一九九零年的岁末,寒冬彻底封冻了南方大地。

省城的梧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际,冷风穿城而过,卷着细碎的寒意,日夜不休。期末考结束铃声落下的那一刻,整座紧绷了一整个学期的校园,骤然松弛下来。

积压数月的复习压力、课堂紧绷、兼职劳碌,尽数随试卷落笔收尾。宿舍楼里瞬间炸开喧闹,收拾行李的哗啦声、同乡结伴返乡的笑语、收拾年货的磕碰声,层层叠叠,填满了冬日空旷的教学楼与寝室楼道。

九十年代的寒假,没有抢票软件,没有线上预约,没有便捷的城际大巴。千里归乡,是一场实打实、靠肉身硬熬的跋涉。

春运的浪潮席卷整座省城,火车站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人流铺满偌大的站前广场。返乡的学子、务工的民工、奔波的旅人挤作一团,蛇皮袋、竹编箩筐、粗布行李包、老式木箱堆积如山。寒风里人人面色仓促,眼神焦灼,只为争抢一张来之不易的返乡车票。

学校统一组织同乡订票,算是那个年代最稳妥的归途保障。林山跟着黔东同乡的队伍,凌晨五点便顶着刺骨寒风去车站排队。天未亮透,夜色深沉,广场上早已站满等候整夜的人,哈气成雾,跺脚取暖,人声嘈杂,绵延不绝。

他穿着母亲缝制的厚棉袄,背着洗得干净的旧被褥,手里拎着简单的布包,站在拥挤人潮里,安静又沉默。

这是他离家半年,第一次归山。

半年省城漂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他改掉乡音、褪去稚气、见遍城市繁华、尝尽人间落差;也足够让他心底积攒满乡愁、牵挂、愧疚与难言的疲惫。

票是无座的绿皮硬座。

九十年代春运,无座是常态。一节车厢塞得满满当当,过道、车厢连接处、洗手台旁、甚至厕所门口,全都挤满了人,几乎没有落脚之地。行李堆在头顶货架、座椅底下、脚边缝隙,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汽笛长鸣,绿皮火车晃晃悠悠驶出省城站台。

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单调又沉重的声响,一路向西,向着连绵群山的方向缓缓奔赴。

车厢里闷热浑浊,混杂着泡面味、烟草味、汗味、熟食味,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的城市高楼、平整街道、连片厂房次第后退,渐渐被甩在身后。视野一点点收窄、收沉,宽阔的城市原野慢慢褪去,熟悉的丘陵、矮山、梯田、林木,一点点重回眼底。

越靠近黔东地界,山势越陡峭,雾气越浓重,天地越安静。

繁华远去,喧嚣褪去,人间窄路漫漫,终究回归山野。

同车的同乡凑在一起打牌、闲谈、嗑瓜子,热闹融融,聊着期末成绩、省城见闻、新年期许。唯独林山靠着车窗角落,一路沉默,静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河。

耳畔依旧回荡着前几日同乡茶社里的重逢画面,白晓梅温柔坦荡的笑意、从容松弛的谈吐、得体疏离的姿态,一遍遍在脑海回放,清晰无比。

一场重逢,看似波澜不惊,却悄悄抚平了他心底积压数年的躁动与不甘。

从前少年执念太深,总以为是命运不公、山海阻隔、时机不对,才让彼此错过。

直到真正站在同一片城市土地,真正以成年人的视角回望过往,他才彻底看懂。

不是山海误人,是出身分层;不是时机错过,是本就不同路。

她生来安稳明亮,前路坦荡,人生一路被温柔善待;而他生来泥泞贫瘠,步步荆棘,所有前路都是自己咬牙硬闯、死拼出来的。

年少心动没错,深情没错,遗憾也没错。

只是两个世界的人,注定只能相遇一程,不能相守一生。

火车一路颠簸十几个小时,入夜之后,车厢灯火昏黄摇晃,大半旅人疲惫睡去,鼾声四起。林山毫无睡意,睁着眼看着窗外漆黑的山野,远处零星村落灯火点点,微弱又温暖,是大山独有的年末烟火。

深夜换乘县城绿皮小巴,再转乡镇农用三轮车,最后三小时泥泞山路徒步。

层层辗转,步步颠簸,从灯火璀璨的省城,一路退回幽深寂静的五老峰腹地。

越是靠近花明村,心底越是复杂难言。

半年前,他背着简单行囊,满心倔强与决绝,头也不回走出大山,发誓再也不要困于山野、困于清贫、困于祖辈的宿命。

半年后,他一身城市学子的干净气质、标准平稳的谈吐、沉稳内敛的性子,再次踏回这片故土。

人长大了,眼界开阔了,心气拔高了,可根,依旧牢牢扎在这片泥地里。

冬日深山的路,比夏秋更难走。

腊月寒风凛冽,山路湿滑泥泞,枯草覆霜,石阶结冰,踩上去又冷又滑。山雾浓重,白茫茫一片,笼罩连绵群山,能见度极低,远处山林幽暗幽深,风声穿过山谷,呜呜作响,空旷辽远。

一路跋涉,鞋底沾满黄泥,裤脚被雾气打湿,寒气浸透衣物,手脚冻得发麻。

走到村口时,已是腊月二十八的傍晚。

落日沉在山尖,残霞染红半边天际,温柔的橘红色余晖铺在梯田、木屋、山林之上,整座村庄安静温柔,烟火袅袅。

时隔半年,花明村依旧是记忆里最朴素、最安稳的模样。

木屋错落排布,黑瓦覆着薄霜,家家户户烟囱冒烟,袅袅青烟缓缓升腾,混着山间雾气,温柔笼罩村庄。田埂荒芜,稻茬成片,溪水清浅,乱石静立,鸡鸭在村口踱步,老狗趴在门槛晒太阳,一切照旧,未曾有半分变化。

变的是他。

从那个自卑怯懦、满心渴望走出大山的山野少年山娃,变成了见过城市繁华、尝过人间冷暖、藏过心事遗憾、学会克制隐忍的大学生林山。

村口劳作归来的村民,看见远道归来的他,纷纷驻足打招呼,语气热忱又欣慰。

“山娃回来啦!放寒假了?”

“出息咯,省城读书的大学生,看着都不一样了!”

“瘦了不少,外头读书辛苦吧?”

“你妈天天在家盼你,盼了整整半年!”

一声声淳朴问候,带着山里人最纯粹的善意与欢喜。

村里人的目光里,没有轻视、没有落差、没有攀比,只有实打实的骄傲。在他们眼里,林山是花明村飞出去的金凤凰,是山里几代人熬出来的希望,是整个山村的荣光。

林山一一笑着应答,语气温和,礼数周全。

半年城市历练,让他褪去了从前的局促拘谨,待人接物沉稳大方,眼底不再是单一的倔强与自卑,多了沉淀后的从容。

顺着熟悉的田埂小路往家走,远远就看见自家那栋老旧木屋。

柴火烟从烟囱缓缓溢出,袅袅娜娜,混着淡淡的烟火气息,在晚风里温柔飘散。木门敞开,院内干净整洁,墙角堆着整齐的柴垛,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腊肉、腊肠、干辣椒,红红火火,是山里年末最踏实的年味。

还未进门,屋里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母亲王秀莲快步从灶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柴火灰、水渍,围裙没来得及摘,眼底是藏不住的狂喜与牵挂。大半年未见,日日惦念、夜夜牵挂,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回了远行的儿子。

“山娃!可算回来了!”

母亲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目光细细落在他身上,从头看到脚,看他瘦没瘦、累没累、在外有没有受委屈。半年未见,儿子长高了、沉稳了、气质变了,不再是从前满身泥土、青涩莽撞的山里娃,眉眼间有了城里读书人的温润斯文。

可也生分了。

不再日日黏在身边,不再张口闭口爹娘,不再带着一身泥土气满屋奔跑,他的世界,已经远远大过了这座山村。

“妈。”林山轻声唤了一句,心底骤然一酸,所有路途疲惫、城市孤独、心底遗憾,瞬间被温柔的乡情包裹、抚平。

爷爷林守田静静站在屋檐下,依旧沉默寡言。

老人比半年前更苍老了些,脊背更佝偻,鬓角白发更多,脸上沟壑更深。只是看向他的眼神,依旧是沉沉的、稳稳的、藏着无尽骄傲与惦念。他没有多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无声地告诉他:回来就好。

踏入木屋的那一刻,熟悉的暖意扑面而来。

堂屋的火塘依旧燃着柴火,暗红炭火静静蛰伏,暖意弥散全屋。木墙、木梁、木桌、长条板凳,一切都是从小到大熟悉的模样,陈旧、朴素、简陋,却无比安稳、踏实、治愈。

城市里所有的冰冷疏离、人心落差、孤独挣扎,在这一屋烟火暖意面前,尽数消散。

晚饭是母亲特意为他做的家常饭菜。腊肉炒笋、清炒青菜、土鸡蛋、热腾腾的红薯米饭,都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味道。山里食材朴素简单,没有城市餐馆的精致花样,却满满都是最纯粹的家的味道。

饭桌上,母亲不停给他夹菜,絮絮叨叨问着外头的日子。

问省城冷不冷、食堂饭菜好不好、读书累不累、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受人欺负、生活费够不够用。细碎的叮嘱,重复的挂念,朴素又厚重,是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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