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晨气本该带着凉意,谢昭却觉得浑身都浸在一团融融的暖里,整个人被裹住了,从心口一路暖到指尖。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鸦青。
阿霁海侧着身,面朝着她,睡得正沉。他一只手从她颈下穿过,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两人离得极近,近得她能数清他垂下的每一根眼睫。
谢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他的眉,他的鼻,他微微张开的唇。少年睡着的时候,那股子素日的灵巧劲儿都散了,只剩下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安安静静地搁在她枕边。
她觉着这暖意有些熟悉,被人笼在怀里,暖得几乎要化开的感觉。
她闭上眼。
那种感觉便又来了,隐隐约约的,一滴墨落在心湖,慢慢晕开。
那年她十六岁,下江南去散心。江南好风光,秋日也动人。
她是在一座园子里,遇见扶罗的。
那日她本没想停留,江南的富户爱养戏班子,逢年节便请班子来唱堂会,咿咿呀呀的,一唱便是一整日。她听得腻了,正起身要走,忽闻屏风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唱。
那人只哼调子,不吐字,声音低低的,压得极轻,勾得她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调子婉转,绕着一截看不见的线,一圈一圈,直往人心窝子里缠。分明没有一句词,谢昭却听得心里头发酸。
她循声望去,屏风后头,一个少年背对着她,正弯腰整理戏箱。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洗得发白。他低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头发用一根布带草草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他理箱子的动作,轻轻晃着。
“喂。”
谢昭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那少年动作一顿,转过身来。
雪地里开出的一株红梅,艳是艳,可那艳里,总带着几分凛冽。
“姑娘唤我?”他问。
声音清朗,如月下溪流。
谢昭一时语塞,过了半晌,才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方才哼的,是什么调子?”
他笑了一下。
“乱哼的,不成章法。”
“乱哼的?”谢昭道:“乱哼都能哼成这样,若是好好唱,那还了得。”
他闻言,又笑,这一回笑得更深了些,眼尾微微弯起,眸映秋水。
“姑娘谬赞。”
这便是初见。
此后,两人便时常在一处。
说一见如故,未免有些俗了。可谢昭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比这四个字更贴切的。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一种人,头一回说话,便觉着像是认识了半辈子,中间那些客套、试探、你来我往,统统可以省去,开口便是熟稔。
扶罗懂戏,懂曲,懂纸页里的种种妙处。谢昭也懂。她虽不会唱,却吹得一手好笛。两人凑在一处,常常是一个唱,一个和,一个说曲里的故事,一个驳里头的关窍,争得面红耳赤,又笑作一团。
秋日渐去,迎来冷得清凌凌的冬天。雪一下便没完没了,洋洋洒洒,把万千青色都埋了起来。
雪越来越深,一年的日子也将到头迎来新年。
那一日雪下得正紧,谢昭在暖阁里待得发闷,披了衣裳出来透气。走到后院,便见扶罗立在梅树底下,仰着头,伸手去够枝头开得最好的那一枝红梅。
上好的绸缎穿在他身上,愈发衬得他如画中仙。可今日他出来得急,只披了件薄薄的夹衫,连大氅都没穿,立在雪地里落了一身白。
他也不拂,只专注地折那枝梅。踮着脚,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冻得微微发红。
谢昭站在廊下看了他一会儿,解下自己身上的白狐裘,走上前去。
那狐裘是母亲给她的,千金难求,通体雪白。
她走到扶罗身后,替他掸去肩上落雪,把狐裘往他肩上一披。
扶罗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来。
雪落在他脸上,化成了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手里还捏着那枝刚折下的红梅,怔怔地望着她。
“穿着。”
“你……”扶罗张了张口,“我身上不冷。”
“不冷?”谢昭嗤了一声,一把抓过他的手,冰冰凉凉,冻得跟块石头似的,“这还叫不冷?”
扶罗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被她握住的手,又抬头看她,眼底的情绪翻涌着,像是一池被风搅乱了的水。
过了许久,他张开双臂把谢昭整个儿地笼进了怀里。
狐裘很大,足以裹住两个人。
谢昭被他裹在怀里,鼻尖抵着他的胸口,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梅香,混着一缕极淡的、她说不上来的气息。
她听见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擂鼓似的。
还有一回,是个雪后初霁的傍晚。
扶罗说要唱一支曲子给她听。
他本不轻易开嗓,只肯在谢昭面前唱。那日他却郑重得很,先焚了香,净了手,才在窗前坐下,又问她:“你的笛子,可带在身上?”
谢昭把笛子从袖中取出。
那是一支白玉笛,通体莹润,是她及笄时母亲送的。
“我唱,你吹。”扶罗道:“若哪一句我跑了调,你便吹你的,别等我。”
谢昭横笛在唇,点了点头。
扶罗清了清嗓,便唱了起来。
这一回,他唱的不是什么才子佳人的悲欢,也不是什么帝王将相的兴亡。他唱的是一个人,和一只妖。
那人是个落第的书生,守着半间破庙,日复一日地读书。那妖是山间修行了百年的狐,化作人形,来听他的书声。
一来二去,便生了情。
可人妖殊途,天地不容。狐妖为了与书生相守,散尽百年道行,甘愿堕入轮回。书生为了寻她,走遍千山万水。
唱到那狐散去道行、化回原形时,扶罗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要断了一般,婉转处,又忽地拔高,如裂帛,如鹤唳,声声泣血。
谢昭的笛声便和着他的曲,一时清越,一时呜咽,要把那曲里的情,一字一句,都吹进骨头里。
“不羡天上神仙好,只求这一世,与你共长生。”
唱到这里,扶罗停了停,抬眼看她。
谢昭的笛声未停,轻轻一折,转了调子。
扶罗的眸光颤了颤,又接着唱下去。
“说什么殊途路难行,道什么天地不容情。纵有那千般劫、万般苦,也要与你,同衾共枕到天明。”
谢昭的笛声追着他,寸步不离,到最后,两个声音缠在一起。
尾音落下,余韵在空屋子里荡了许久,才缓缓散去。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半窗雪光,和一段谁都没有说出口的、沉甸甸的心事。
后来,又是一场雪。
谢昭发现了扶罗的身份。
匈奴细作,呼衍王的养子。而谢昭曾砍下了呼衍王的一条右臂。
谢昭设了一桌酒,请扶罗来。她故意喝得烂醉,把破绽露给他看。
可扶罗举起的匕首,迟迟没有落下来。护卫一拥而入,将扶罗按倒在地。
他被反剪了双手拖拽到庭院里,又被按着跪在雪地上,雪落了他满身。
下属端了毒酒来。
谢昭走出了廊檐,雪扑满身,她走得很慢,鞋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她走到扶罗面前,用腰间笛子挑起他垂下的脸。
“你还有什么话说?”她问。
扶罗抬起头,一张脸冻得煞白,全无血色,眼睛却亮得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