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卧室里,男人与女人吵着架。

奇怪的是,两个人的情绪如此激烈,嘴巴里却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音,像是一出荒诞滑稽的默剧。

目睹这场默剧的观众,从视角高度推断,应该是一位小学低年级的孩童。但他未曾出现在这出默剧的画面里,以至于林鹤看到的始终是一部以第一视角录制的叙事影片。

【第一视角……】

林鹤四处浮游的思绪忽然一沉,潜意识竟然清明起来:【我正站在第三视角看以我自己为主角的第一人称视角电影……】

林鹤冷静地想:是梦啊,又做关于以前的梦了。

难怪画面只有粗糙的轮廓,缺少细节。

画面视点和年龄也不对。

他的母亲在他出生后就抓到他父亲出轨舞伴的证据了。

他们不会避着他在卧室里偷偷地争吵,客厅、厨房、书房、玄关,哪里都是他们的舞台。

他关于两个人争吵的最早记忆,可以追溯到他的四五岁,上幼儿园而不是小学的年纪。

他的大脑揉面似的,把他小时候的所有负面记忆捏在了一起,放到了他八岁这年。

随着林鹤将混乱的梦境梳理清楚,眼前的默剧眨眼间变了一副模样——

男人躺在病床上,监督着林鹤无法看见的小孩儿,也就是林鹤自己练舞。

医院病房与练舞室,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空间被林鹤的大脑无缝拼接在了一起。

林鹤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梦,所以丝毫不觉得奇怪。

他想:大脑又在胡乱地改动、制造记忆了。

他的父亲查出神经病变后,第一年还是能跳舞的。他的国标舞之路就是这一年开启的,由他的父亲亲自教导。

这一年,他的父亲在练舞室定居了,而他的母亲也追到了练舞室,和他的父亲以及他父亲的舞伴兼情人继续争吵。

持续争吵。

直到第二年五月,他的父亲在黑池职业组比赛的半决赛上铩羽而归,巨大的打击让男人的病情突然加重,男人才坐上了轮椅,成为明眼人一看便知的病患。

也是从此,男人开始了对他的真正教导。

他的父亲会自己推着轮椅,在训练场上围着他转悠,一遍遍在他的耳边强调:“你有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天赋!你不练就是在浪费它!”

他的父亲看他的眼神不会充满温和与慈爱,也不是纯粹的严厉,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情,自豪、羡慕与嫉妒交织。

这是林鹤最早接触到一个领域的普通人对这个领域的天才的嫉妒,但是林鹤直到成年后才想明白。

苦训、呵斥、体罚持续了大概一年半的时间,而这一年半的时间却是林鹤在踏入职业赛场前偶尔会梦到的时间,因为他爱上了国标舞,也因为他的母亲与他的父亲不再互相争吵。

据他的母亲所说,她与他的父亲找回了结婚前的热恋状态。

所以这段时间是他的童年里为数不多相对安宁的时光。

也因此,梦里的视点高度停在了他十岁左右的时候,林鹤想。

即使画面跳到那一日,男人的病情忽然再次加重,画面的视点高度依旧没有改变。

男人被送进医院后,经历了数天兵荒马乱地抢救,然后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清晨,躺在病床上离开了人世。

离开前,男人没有提他的母亲,只死死地攥着林鹤的手臂,呢喃着自己毕生未能实现的梦想。

那是林鹤第一次直面死亡。

哪怕到了现在,哪怕到了梦里,林鹤都记得男人僵硬消瘦的身体,苍白病态的皮肤,无法挣脱的冰凉手指,仿佛要将他也带去另一个世界似的。

林鹤本能地抗拒着。

于是,他的大脑让他完好无缺的和母亲闪回了家中。

这个家不是他以前和母亲居住的家,而是他现在独自居住的别墅。

家徒四壁,空无一物,仿佛遭贼洗劫一空了似的。

林鹤情不自禁地想:场景切换真快啊!只是,又在随意搭建场景了。

真实的记忆里,他的母亲前前后后用了一年的时间才清理干净与国标有关的一切。烧掉了他父亲的舞服、舞鞋、各项证书和荣誉奖杯,也卖掉了他的舞服和舞鞋,以及他父亲的遗嘱中那间由他继承的练舞室。

想到练舞室,林鹤梦中的画面马上又跳转到新的场景。

他的母亲站在训练场上,一脸认真地告诉他:“不要相信你父亲评价你天赋的那些话。你父亲一辈子没有拿过一个世界冠军,才绝望地将所有希望压注在了你的身上。实际上,绝大部分青少年组舞蹈冠军的水平不值一提,都是大人哄小孩的玩意儿,没几个成年后在职业赛场上闯出名堂的。你父亲就是被他的老师用这套天赋说辞骗进了死胡同里,白忙活一辈子。也不想想咱们这种小地方的人,哪可能去和人家国外的同台竞赛?不如专心学习,考上一所好的大学,毕业后找一份好工作来得稳当。”

这一回,大脑模拟的场景没有出错,错的是视点高度。

梦中画面里的视点高度依然是林鹤十岁时的视线高度,而在真实的过去,这个时候的林鹤已经十三岁了,能够独立思考了。

他不认为母亲的话是正确的,但是他不想像父亲似的和他的母亲吵架。

他的母亲已经过了十二年痛苦的日子,想要在今后避开痛苦的来源——国标舞无可厚非。

他可以避开母亲,在学校,在学校附近的公园里自己练习。

于是,林鹤答应得十分干脆。

这时候的他尚不知道,老师与家长之间不经意的一次沟通就能让学生没有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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