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有一道疤永远不是他的。
那个叫嬴稷的孩子,没有一道疤。那个孩子连弓都拉不开。
建安十七年,嬴穆战死。
他在北疆接到消息时刚从马上下来,盔甲还没卸,满身的血和汗。传信的骑兵跪在他面前,两手呈上文书,声音在发抖——“君侯……薨了。”他站在那里,捏着那张发皱的文书。文书上的字他看了三遍也没看进去。他把文书折好放进怀里,翻身上马,连夜赶往骊山,到的时候灵柩已经封了。
他在灵前跪了很久。他想起嬴穆蹲在他面前替他擦刀的夜晚,想起嬴穆说“明天跟我”,想起嬴穆敬他的每一爵酒,想起那个箭伤复发也不肯下战马的自己从阴山战场上一瘸一拐走回来时嬴穆站在营门口等了整整两个时辰。
然后他站起来,在灵堂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说——不是对别人说,是对自己说。
“兄长,你活着,我服你。你死了,我不服你儿子。”
这话太大声了。他压在心里压了许多年,终于从喉咙里溢出来,像一口咽不下去的血。他知道这话不对。他知道父死子继是规矩。但他就是咽不下去。他流了这么多血——父亲的,自己的,半辈子的血——到头来要跪在一个连弓都拉不开的七岁孩子脚下,叫他“君侯”。
他跪了。跪了很多年。
每次回雍州,他都跪在那个御座前面,膝盖磕在金砖上,嘴里说着“末将参见君侯”。
那道珠玉垂帘后面有时候是太皇太后,有时候是嬴稷,有时候两个人都在。他跪下去的时候,每一次膝盖都在响。那不是骨头的响。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扭紧。
他不是要夺那把椅子。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不是我。
他问过自己无数次。没有答案。不是因为没有答案。是因为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他不愿意接受
——因为他的父亲是偏将,不是主帅。因为他是嬴桓的儿子,不是嬴驷的儿子。
建安十八年冬至,渭河破冰。
他在河滩上当众让君侯拉弓。三石弓。君侯拉不开。他看着君侯手上的血一滴滴落在冰面上,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十岁那年在渭河边射了一整夜,想到了那只被扔进沟里的死雁。
君侯受了伤会有人替他缠手。嬴成受了伤只会自己去井边洗。这就是区别。
可是那天回营之后他坐在军帐里喝了一整夜的闷酒。他不是高兴。他是空。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君侯走回马车的那一刻,背影像一截细瘦的竹子,在风里挺得笔直。那孩子没有哭。嬴成心里某个地方被那个背影戳了一下。很轻。不值得说。但的确被戳了一下。
他把酒杯翻过来,杯底朝上。倒头睡了。
之后几年他领着北疆的兵在阴山脚下打了许多场恶仗。呼延屠年年来犯,匈奴的铁骑像草原上的雪,一阵一阵地扑过来。
他带着铁鹰锐士在乱石滩上打伏击,在冰河上打遭遇战,在峡谷里打围歼。每一场胜仗报回雍州,批复都是几个字——“知道了”“甚好”“继续”。每次他展开文书,看到那几个字,就想起灵堂上的那个孩子。那孩子的眼睛从白幡和香烟后面看着他,不闪不躲。
他其实知道那批复不一定是君侯批的。可能是太皇太后。但太皇太后的字迹他认得,她的笔锋更尖更硬,每个字都像刀刻的。君侯批的那几个字却不同——笔画很工整,像一个练了很多遍才敢写上去的孩子,每个捺都按得太紧,洇出一小团墨。
他在那份“知道了”底下反复看了几遍,把文书折好放进怀里,骑上马去巡查防线。马跑出老远,他又回头望了一眼雍州城的方向。
他不承认那是在想什么。
“到底在等什么。”他对着北风说了一句。没有人回答。风灌进他的虬髯,冷得刺骨。
他的个子一直在长,从十岁到二十岁,从二十岁到三十岁,从一个躲在偏院里的孤儿长成一个浑身伤疤的将军。他的肩膀越来越宽,手臂越来越粗,脸上的虬髯越来越密。他站在北疆的风雪里,像一座铁塔。
可是每当他独自坐在军帐里,把烛火拨亮,弯下腰用匕首在磨石上磨那柄刀鞘上刻着“桓”字的短刀,他映在帐壁上的影子就会缩回成一个小小的黑团——那是他跪在书房门口等着被人夸一句而等不到的时候,被烛火投在墙上的一小坨影子。
他磨刀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磨刀刃,是磨刀柄上嵌着的那颗铜钉。那铜钉是他从父亲旧甲上撬下来的。很多年,磨得比银簪还亮。磨的时候帐中极静,只有磨石与铜钉相触的沙沙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啃噬着亘古的蛮荒。
赵武有时候会在帐帘外守夜,听见这声音便知道主帅今夜又睡不着了。他从不多问,只是在帘缝里看一眼那个低头磨刀的黑影,把侍卫换岗的脚步声压得更轻。
建安二十三年冬,嬴安奉太皇太后之命北巡阴山大营。这是他自嬴成外放以来第一次以宗族元老的身份正式巡视北疆防务。太皇太后给他的任务只有一个——看看嬴成在想什么。
嬴安的车驾走了八天。
腊月的北疆滴水成冰,沿途的官道被雪埋了一半,随行的护卫几次建议停下来等天晴,嬴安说不停。他坐在马车里,膝上盖着一张旧毛毡——那是嬴穆小时候用过的。他把手抄在袖子里,闭目养神。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到阴山大营时正是傍晚。暮色从阴山山脊上压下来,把整个大营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暗影里。营门大开,铁鹰锐士列队相迎,甲胄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嬴成站在营门口,戎装整肃,虬髯里夹着几粒雪碴。他看见嬴安的马车停下,大步上前,单膝跪地,行了军礼。
“叔父。”他叫的是叔父,不是嬴公。
嬴安从马车上下来,扶起嬴成,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了很久,久到周围几名副将都有些不安。然后嬴安说了一句:“瘦了。”
“没瘦。是冻的。”
嬴成引嬴安入帐。
帐中已备了热酒和烤羊。嬴安没有喝酒,只是在火盆前烤着手。他的手指节粗大,年轻时拉弓拉出来的,老了以后骨头变了形,一到冷天就隐隐作痛。
他一边烤着火,一边听嬴成禀报北疆防务。呼延屠今年犯边多少次,斩杀匈奴多少,缴获战马多少,边民伤亡多少。和每月发回雍州的军报一模一样。
嬴安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端起面前的热酒,抿了一口,放下。
“我带你去看看兵营。”嬴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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