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游水中,鱼知微所视摇晃起来,也不知这臭鱼做了什么,只听见水下传来一声声极轻的嗡鸣。

她虽明了了刘长老的把戏,可她不通阵法之术,只能先唤银鱼回来,暂返家中,另想对策。

夜色沉沉,回到自己简陋的居所,柴涧留了字条,已经离去。

屋舍临着一汪浅池,正是她平日安置银鱼的地方,她将鱼放回原处。

待一切安顿完毕,她回屋闭目思索破阵的法子,屋里忽然漫开哗哗的流水声响。

房中并无水源,水声来得突兀。

鱼知微睁开眼睛,见水汽四下漫开。

借着朦胧月光,她看到屋里多了名银发男子,身形看不真切,周身像蒙着一层薄薄水烟,半透明似的,轮廓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便会消融在空气里。

长发湿漉漉往下滴水,浸透的衣袍亦是虚浮缥缈,水汽顺着衣摆不断滴落地面。

但有几缕黑雾缠绕在他的周身,鱼知微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好像是魔气??

她对这个世界的魔气没什么概念,只觉得稀奇。

魔气似乎正不断侵蚀他的形体,令他整个人时时都在溃散。

男子面色惨白,眉宇间压着一种巨大的痛处,整个躯体轻轻颤抖着。

莫名其妙多出一男人,鱼知微知道自己应该拿什么东西自卫一下,但她并没有动,任由那股水汽逼近面门,她启唇:“你是谁……”

转眼之间,男子已到面前,冰凉潮湿的手掌虚虚捂在她唇上,力道很轻,近乎虚幻,仿佛稍一用力,这只手就会散成水雾,阻止她即将出口的话语。

男子气息很乱,隔着朦胧水汽,痛苦地贴在她耳边低语:“帮我……”

随即他周身的魔气爆发了。

那虚幻的身躯开始片片瓦解,如冰遇骄阳,从指尖到衣袂开始化作点点细碎水沫。

他连片刻人形都维持不住,来不及再多言语,整个人便散作漫天水雾,消散在屋中。

地上只留下一大片淋漓水渍,蜿蜒铺在地砖之上。

鱼知微僵坐在地,心脏狂跳。

方才景象如梦似幻,可唇间残留的湿冷触感以及地面实实在在的水迹,都在提醒她,方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连忙顺着水渍追到屋外的小池边,奔走下蹲的动作间,腰间鱼铃晃动不止。

池内银鱼浮在水面,一团浓重的黑气缠裹鳞身,受魔气侵扰,疯狂翻腾拍打水面,水花四溅。

鱼知微对魔气束手无策,顶着四处乱溅的水幕,先伸手下去安抚躁动的银鱼。

池中其他的鱼也跟着浑身抽搐,在水里不停打旋。

魔气像钝刀般一下一下割着她的手,但她还是强忍着没有将手抽回。

她嘴里哼唱起了儿歌,小池的水波渐渐平复,不知是不是她安抚的动作起了作用,缠绕银鱼的魔气稍稍退却,翻腾的动作小了,其余游鱼也停止挣扎。

不过细看之下它们身上都缠上了几缕黑线。

鱼知微回头看着一路水渍,心中惊骇:方才那白发男子,就是这条银鱼吧!?

怪不得能听懂人言,眼神也不像其他鱼那样呆板,养了半天居然是大活人变的!

自己是钓了一个什么宝贝上来?

这时银鱼缓缓游近岸边,眼神清透,一枚莹润通透的鱼目自他口中吐出,落在她掌心。

*

六月初一,艳阳高照,拜水宗的外山演武场上格外热闹。

百余名外门弟子整齐列队,青衣束发,身姿挺拔。

每月初一,是外门弟子一月一度的钓术开讲日。

高台之上,宗主的师弟何师叔在一旁监督,负责外门授课的钓术长老负手而立,长长的胡须分成两绺,在风中划成两道弧线。

今日开课,他又从最基础的内容讲起。

“拜水宗以水术立宗。垂钓之道,不在于鱼,而在于衡,水有缓急,线有松紧,竿有刚柔。此三者,为入门第一要义……”

鱼知微听到身边两名弟子窃窃:“欸,我记得上个月也是一模一样的话。我都会背了。”

“钓鱼钓鱼,我们大的钓不上来,小的还不是随便钓?好想学水术啊……”

高台之上钓术长老抬手,身前便浮现起一缕清水虚影,水波流转,影子便演示着吃竿沉线等基础动作。

“你想什么呢?水术是内门弟子才可以学的,我们外门呀就只能学学这种最基础的。”

半个时辰后,课业讲授完毕。

钓术长老对着各位弟子颔首道:“今日课业至此,稍后渔库分发新制式的鱼竿。诸位可自行使用十五天,月中会有考核。请诸位妥善保管,莫要损坏,潜心修行,勿负宗门栽培。”

弟子们齐齐躬身,看着渔库刘长老走上前来。

刘长老站在高台,俯视着下方一排排的外门弟子,心中升起了一丝隐秘的得意。

去年秋收修缮渔具时,大批鱼竿历经常年使用,加上水蚀浸泡,早已内有裂痕,不堪复用。

若是全数报备重铸,不仅耗费宗门大量灵材,更会落得一个管护不力的罪名。

他舍不得花那些灵珠,便布下一层障眼阵法,遮掩所有鱼竿的裂痕瑕疵,再混入一些完好的鱼竿,逐年糊弄分发。

这阵法是他早年在三宗之首千钓宗所学,别说这些弟子了,就连修为高深的不仔细检查都查不出异样。

待这些竿子分发下去,他便等着一些倒霉弟子来送钱。

他一想到借着这次授业,又捞到不少灵珠,脸上的皱纹笑得更深了。

他示意几个下属将鱼竿分发下去。

日光洒落在这一批新竹竿上,竹纹清亮,光泽温润,看着完全就是一批品相极佳的灵竿。

他身子挺得笔直,看了一眼何师叔:“宗门体恤弟子修行不易,这个月的灵竿品相完好,尔等定要妥善保管。依次上前,分批领竿。”

何师叔一身玄袍,他的鱼铃挂在腰间,风过时还隐隐能听到响动,他没看刘长老,只是对着底下的弟子略一点头。

第一排弟子上前领竿,他们刚握住竿身,要收手的一刹那。

“咔擦!”

一声清脆的裂响止了所有人动作。

刘长老目光死死盯着断裂的鱼竿,他心中安慰自己:这怎么会?定是这弟子手法不当!

他随即大声道:“大胆孽徒!竟然敢公然毁坏宗门器物!”

那名弟子辩解的声音还没出口,接连不断的脆响此起彼伏!

咔嚓、咔嚓、咔嚓……

一名又一名弟子手中的鱼竿应声断裂,有的断于竿头,有的折于中段,有的直接碎成数段。

短短一会功夫,数十根分发下去的鱼竿,居然全断了。

从容的笑容在刘长老脸上僵住,一阵恶寒瞬间窜到头顶。

不可能!障眼阵法隐秘至极,怎么可能会失效!

他故作镇定,但舌头也有些捋不直:“这怎么可能!出库的时候明明好好的,定是你们这些弟子握力不当!”

说着,那些还没发到弟子手中的竹竿也齐齐断裂。

何师叔缓步走过来:“刘益,这是怎么回事?”

刘长老拱手道:“许是今年竹材水土不服。这批钓竿很早就准备好了,也有可能是放置久了……”

刘长老还要继续说下去,一道女声打断了他的话:“刘长老不必再狡辩了。”

鱼知微从人群末尾抬起头,承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从人群中走出,缓步走上高台。

“哪里来的黄毛丫头!”刘长老瞪她。

“这不是那个废灵根吗!她怎么站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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