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岁首十五团圆之夜后,咸阳城内又连下了两天两夜的雪,一待雪后初霁,茅焦便迫不及待地“杀”到渭阳学宫来向宋怀子兴师问罪。

渭阳学宫内,宋怀子早已摆好一套六博棋具恭候多时。

漆案上放着的六博棋具十分精美,棋盘是由几块白玉板拼接而成,棋局是用象牙镶嵌的,四角有钉孔,边缘装饰着小涡纹,内由雕刻而成的饕餮纹、蟠虺纹和虎纹组成精美的画面。有六箸(算筹)而无骰子,六筹是由象牙制成,一面髹黑漆,一面保持原色,以示正反两面的不同。棋子则是分别由秦地所产的蓝田玉和齐地所产的水晶制作而成。

不过茅焦眼下并没有博弈的心思,而是率先声讨道,“眼下游说成功,公主得救,你满意了?”

宋怀子一脸淡定地先为他舀了一樽煮好的玉泉生春,“我对茅君的游说之能还是很有信心的,想来皇帝陛下也是十分满意的。”

茅焦丝毫不领情,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少跟我来事后才未卜先知这一套,为了你的嘱托,我可是冒着脑袋与身子分家的风险去替长安公主谏言求情的。”

宋怀子将手揣在袖袍中,笑眯眯地拿手肘朝炸毛的老友碰了碰,“咱俩也算积年累月的交情了,你真的以为我会舍得让你去送死?”

茅焦揣着手傲娇地撇过脸去,仍旧对宋怀子团圆夜那晚迫他雪夜入宫求情一事耿耿于怀。

“若非惧怕送死,你怎么不自己去?论与元后和长安公主的亲疏远近,你这个老匹夫可比我亲近多了。”

宋怀子忽而漠然地看了一眼漆案下的双腿,长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很快在空气中变得虚无缥缈,“上次我说我不能离开渭阳学宫,你以为我是为何?我的宿疾已经病入膏肓,双腿几乎不能行走了。”

他再次重申道,“所以我是真的离不开渭阳学宫。”

茅焦闻言倒抽了一口凉气,“你说什么!原来不是还能走两步吗?怎么突然就……”

从前宋怀子虽然因为宿疾不良于行,但只是不便行走,而现在,竟是一步也不能走了吗。

原本的愤怒与怨怼瞬间消散了,茅焦同情地看了一眼宋怀子漆案下的腿,刚想安慰几句,却又转念一想,这个老狐狸不会是骗自己的吧?他会是骗自己的吗?他不应该会拿这种事骗自己吧。

算了,先问问别的。

“你刚才说你不是让我去送死的,你怎知陛下一定会听信我的谏言?”

宋怀子将六博棋向前推了推,故意挤眉弄眼道,“现在能博弈一局了?”

茅焦刚从震惊之色中缓过神来,半推半就地在棋局上先掷了六支象牙箸,有三支白箸朝上,由于是跟老狐狸宋怀子博弈,他便执白棋谨慎地按照“张究屈玄高,高玄屈究张”的口诀安全在外侧绕行走了三步。

不得不说,曾经在稷下学宫求学数年的宋怀子还是很会投茅焦这个临淄人所好的。

时人常言,“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行酒稽留,六博蹴鞠者。”

所以他第一次拿善水居的新酒玉泉生春来邀请韬光养晦已久的茅焦入局,第二次则用茅焦喜爱的六博游戏来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宋怀子啜饮了一口热茶,跟着掷箸走棋道,“你以为呢?咱们的皇帝陛下正等着有人给他搭梯子往下走呢?”

茅焦逐渐专心博弈,想也没想随口道,“你是说陛下本来就不忍心杀长安公主这个少小相伴的王姊吗?只是面子拉不下来,所以一有人求情便答应了?”

宋怀子摇了摇头,“非也。陛下怪罪长安公主的诏令甚为苛责,细究之下,长安公主的罪过竟是比她那些被当场逮捕下狱的兄姊还要严重,哪里像是顾惜姊弟之情的样子。”

茅焦专心于计算六博棋的步骤,头也不抬道,“那是为何?”

宋怀子的心思却并非真的在棋局上,“因为他早就想要元后做自己名义上的‘母亲’,好借嫡子之名去堵得位不正的流言,因此茅君所言正中陛下下怀。”

他随意掷了一把箸,继续道,“若是真的顾惜手足之情,那么引诸兄入局的棠华宫宴完全可以避开长安公主,可是他偏偏要让公主这个王姊在场。一是为了杀鸡儆猴,让公主畏惧他至高无上的权威,对他这个二世皇帝更加忠心拜服;二是他早就算准了我们这些元后故人会为了救公主的性命不得不主动奉上元后的名分任他利用,一旦成为元后养子,他便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这……”茅焦不敢置信这个年轻的二世皇帝会如此设下如此天衣无缝的布局。

宋怀子点了点愕然的茅焦,示意该他走棋了,“非嫡非长的庄襄王认嫡母华阳夫人为养母以成为孝文王太子这种家事,咱们这位皇帝陛下可比你这个外人清楚。所以你这是去给饿极了的狼崽子喂肉吃呢,陛下心里感激你还来不及,又哪里舍得让你这个大功臣脑袋和身子分家呢?”

茅焦继续掷箸走棋,局势于他而言十分有利,他率先吃掉了宋怀子一个散棋,不由得拊掌道,“你这么一说,其实陛下的帝王心术早在岁首朝贺那日就显露端倪了。李斯请婚一事陛下本是不想同意的,可他却巧妙地将这个矛盾转移到了蒙恬身上。”

“李斯本就极为忌惮蒙恬这位后起之秀,乍闻蒙恬要与他争婚,可不就将刀光剑影全都对准蒙恬了吗。如此,陛下和李斯的矛盾就变成了李斯和蒙恬的矛盾,最后陛下反倒乐得做了好人。”

顿了顿,他又感慨道,“咱们这位皇帝陛下是和从前为公子时不太一样了。不过‘轻财重士’的厚道之心却大不如前。蒙恬如他所愿做了那把制衡李斯的刀,他却听信赵高轻飘飘几句话就将蒙恬从内史贬为庶人。”

“你以为陛下‘轻财重士’重的是哪些士?当然是自己的‘士’。蒙恬虽然因公主的陈情得以保全性命,但陛下可从未放心地把他当做自己的‘士’。所以无论是拿来挡刀还是借机贬黜都是不心疼的。”

茅焦叹了口气,“折断了鹰隼的双翼,使之不能再巡疆守土,陛下这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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