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在秋日稀薄的阳光里,一寸一寸地挪过去。

监国府书房里,康怡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北境舆图。她的指尖沿着雁门关一线缓缓移动,触感是粗糙的羊皮质地,带着墨迹的微凉。窗外,那棵海棠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枯黄的边缘蜷曲着,像被火燎过。

苏婉端着一碗药汤进来,药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混着书房的墨香和炭火盆里银霜炭的淡烟味。

“殿下,该喝药了。”苏婉的声音很轻。

康怡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药碗温热,瓷壁烫着掌心未愈的伤口,刺痛传来。她仰头一饮而尽,药汁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

“端王府那边,有消息吗?”她放下碗,声音平静。

苏婉接过空碗,摇了摇头:“没有。永丰仓、武备工坊、军械库三处,今日上午都派了人去问,管事们还是那套说辞——账目混乱,清点需要时间。端王府的管事说,端王殿下今日身体不适,不见客。”

康怡的指尖在舆图上停住。

雁门关。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墨点标注的关隘上。前世,这里失守过。不是今年,是两年后,那时康王已经登基,严嵩把持朝政,北境军饷被层层克扣,箭矢甲胄以次充好。狄人骑兵趁夜突袭,守军箭矢用尽,刀枪卷刃,关隘被破,三千守军全部战死,尸体被堆在关前筑成京观。

那一战,谢云舟不在雁门关。他在更北的云中城,被康王故意调开。

但这一世……

康怡闭上眼。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啦作响。炭火盆里的炭块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急促,沉重。

沈青崖推门而入时,脸色是康怡从未见过的惨白。他手里攥着一卷加急军报,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动。

“殿下。”他的声音在发抖。

康怡站起身。

沈青崖走到书案前,将那卷军报双手递上。军报的封皮是暗红色的,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黑墨写着“北境加急”四个字,字迹潦草,墨迹未干时就被卷起,有些地方已经晕开。

康怡接过,展开。

纸是粗糙的黄麻纸,触感沙涩。字是用炭笔写的,笔画粗重,有些地方因为写字的人手在抖而歪斜。

“十月廿七,丑时三刻,狄人骑兵三千,夜袭雁门关东侧箭楼。守军箭矢告罄,弓弩损坏过半,东侧箭楼失守。镇北侯世子谢云舟率亲卫骑兵八百,自关内驰援,反复冲杀六次,夺回箭楼。狄人退去,我军伤亡……四百二十七人,其中阵亡二百零九人,重伤一百一十八人。箭楼守军原额三百,存者……四十一人。”

“谢云舟左肩中箭,箭镞入骨,已拔除,暂无性命之忧。”

“雁门关现存箭矢,不足三万支。弓弩完好者,不足两百张。甲胄破损严重,刀枪多有卷刃。”

“若十日内补给不至……关隘恐难再守。”

最后一行字,写得尤其用力,炭笔几乎划破了纸。

康怡的手很稳。

她将那份军报慢慢折好,放回书案上。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动什么。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炭火盆里的炭块又爆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石地板上,很快暗下去,变成一点灰烬。

窗外的风停了。

庭院里,那棵海棠树静止不动,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像凝固的血滴。

“沈先生。”康怡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臣在。”

“萧破军现在何处?”

“在城外军营,按殿下三日前吩咐,已抽调两百精锐,随时待命。”

康怡点了点头。

她走到书案后,拉开抽屉,取出那枚监国府印。铜印冰凉,印纽上的螭龙纹路硌着掌心伤口。她又取出一张空白手令,铺开,提笔。

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磨得浓稠,笔尖蘸饱了墨,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监国府令:即日起,稽查康王余孽藏匿之违禁物资,凡涉军需粮草,一律查封征用,以解北境燃眉之急。持令者,如本宫亲临。”

她的字迹很稳,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写完,她盖上监国府印。印泥是朱红色的,在纸上压出一个清晰的印痕,像一滴血。

“拿去给萧破军。”康怡将手令递给沈青崖,“告诉他,今夜子时,永丰仓。若有阻拦,武力制服。开仓之后,立刻装车,走崔琰提供的备用路线,你安排接应,连夜运往北境。”

沈青崖接过手令,纸还带着墨迹未干的微湿。

“殿下,”他抬起头,“端王那边……”

“本宫自会应对。”康怡打断他,“你去吧。”

沈青崖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康怡一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秋夜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还有远处皇城角楼上传来的更鼓声——戌时了。

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冷冷地亮着。

康怡看着那片夜空。

前世,她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冷宫里的窗户破了,寒风灌进来,她蜷缩在破旧的棉被里,听着更鼓一声一声地敲。然后,那杯毒酒就送来了。

酒是温的,带着甜味。

喝下去之后,喉咙里像烧起来一样。

然后就是黑暗。

永远的黑暗。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火焰。

“苏婉。”

“奴婢在。”苏婉从侧室走出来。

“备茶。”康怡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浓一些。今夜,本宫不睡了。”

“是。”

***

子时。

永丰仓外,一片死寂。

粮仓建在城西的偏僻处,周围是荒废的民宅和杂树林。夜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野兽的低吼。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味,还有远处水沟里传来的腐臭。

萧破军站在粮仓大门外的阴影里,一身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身后,两百名精锐分列两侧,全部黑衣蒙面,手持刀剑,屏息凝神。

粮仓大门紧闭,门上是厚重的铜锁。门两侧各站着四名守卫,穿着端王府的服饰,抱着长枪,有些昏昏欲睡。

更远处,粮仓的围墙上,还有暗哨。

萧破军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身后两名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出去,像两道黑色的风,贴着墙根移动。他们绕到围墙侧面,从腰间取出钩索,轻轻一抛,钩索搭上墙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两人攀上围墙,身影消失在墙后。

片刻后,围墙上传来两声极轻微的闷响,像麻袋落地的声音。

然后,围墙上的暗哨火把,熄灭了。

萧破军又做了个手势。

二十名黑影从两侧包抄过去,脚步轻得像猫。他们绕到大门守卫的身后,同时出手——捂住嘴,勒住脖子,用力一拧。

咔嚓。

咔嚓。

八声轻微的骨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守卫的身体软下去,被黑影拖进阴影里。

萧破军走上前,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钥匙——这是沈青崖从工部旧档里找到的,永丰仓的备用钥匙。他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锁芯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铜锁开了。

萧破军推开大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粮仓内一片漆黑。

萧破军举起火把,火光跳跃,照亮了前方。粮仓很大,高约三丈,纵深看不到头。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谷物的气味,混着灰尘和蛛网的味道。

火光照亮的地方,是堆积如山的麻袋。

麻袋摞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一排又一排,像一座座沉默的山丘。麻袋上印着“永丰仓”三个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

萧破军走到最近的一排麻袋前,用匕首划开一个口子。

金黄色的粟米流出来,在火把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米粒饱满,干燥,没有一丝霉味。

他又走到另一排麻袋前,划开。

是小麦。麦粒颗颗分明,带着麦壳的淡香。

再往前走,是豆类,是黍米,是干菜,是腌肉……

粮仓的深处,还有成捆的箭杆,成箱的箭镞,成堆的弓弦,成摞的皮革。

萧破军站在粮仓中央,火把的光照亮他蒙面布上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焰在跳动。

“清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粮仓里依然有回音。

身后的黑影们迅速散开,两人一组,开始清点。他们动作极快,极轻,只有麻袋被划开时的嘶啦声,和低声报数的声音。

“粟米,约一万两千石。”

“小麦,约八千石。”

“豆类,约五千石。”

“黍米,约三千石。”

“干菜腌肉,约两千石。”

“箭杆,三万支。”

“箭镞,两万五千个。”

“弓弦,八百根。”

“皮革,五百张。”

萧破军听着这些数字,手指在刀柄上缓缓收紧。

端王说,账目混乱,存量不明。

端王说,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理清。

端王说……

萧破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粮仓里陈年谷物的气味涌进鼻腔,带着尘土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权力的腐臭。

“装车。”他睁开眼,声音冰冷,“全部装车。粟米、小麦、豆类优先,箭杆箭镞全部带走。弓弦皮革装得下就装,装不下……烧了。”

“烧了?”身后一名黑影低声问。

“对。”萧破军转身,看向粮仓大门外漆黑的夜色,“这些东西,宁可烧了,也不能留给端王。”

黑影们不再多问,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从粮仓侧门推出早已准备好的板车,一辆接一辆,排成长队。两人一组,将麻袋扛上肩,搬到板车上。麻袋很重,压得板车车轴吱呀作响。汗水很快浸湿了黑衣,在火把光下泛着暗色的水光。

粮仓外,沈青崖安排的接应人马已经到了。五十辆大车,一百匹驮马,还有两百名民夫,全部是崔琰商队的人,穿着粗布衣裳,沉默地等待着。

萧破军走出粮仓,对领头的车把式点了点头。

车把式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锐利。他看了看粮仓里堆积如山的麻袋,又看了看萧破军,什么也没问,只是挥了挥手。

民夫们涌进粮仓,开始装车。

动作熟练,迅速,有条不紊。

萧破军站在粮仓门口,看着这一切。夜风很冷,吹在汗湿的后背上,激起一阵寒意。他抬起头,看向皇城的方向。

监国府里,殿下应该还没睡。

她在等消息。

等这些粮食和箭矢,能不能在天亮前运出城,能不能在十日内送到北境,能不能救下雁门关,能不能救下谢云舟,能不能救下那四十一名守军,能不能救下大周北境的防线。

萧破军握紧了刀柄。

刀柄是木质的,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微湿,触感温润。

他想起三日前,殿下召见他时说的话。

——萧将军,本宫知道,这样做,会得罪端王,会惹来非议,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但北境的将士在流血。谢云舟在流血。雁门关在流血。

——本宫不能看着他们死。

——所以,本宫要你去做这件事。去永丰仓,把粮食和箭矢抢出来,运到北境。

——你怕吗?

萧破军当时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康怡。

殿下的脸色很白,眼下的青影很重,但眼神很亮,像寒夜里的星子。

他说,臣不怕。

他说,臣这条命,是殿下给的。殿下要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

殿下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眼就散了。

她说,好。

她说,那本宫,就把这件事交给你了。

现在,萧破军站在永丰仓外,看着粮食一袋一袋地搬上板车,看着箭杆一捆一捆地装上车厢,看着民夫们汗流浃背却一言不发。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烧。

那是愤怒。

是对端王的愤怒,是对那些在朝堂上勾心斗角、却不顾前线将士死活的权贵的愤怒,是对这个世道的愤怒。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

殿下说得对。

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有些血,不能白流。

***

寅时三刻,最后一辆板车驶出永丰仓。

粮仓里,原本堆积如山的麻袋,已经空了一大半。剩下的,是些陈年的杂粮和破损的物资,萧破军下令不必带走。

车把式走到萧破军面前,躬身:“萧将军,全部装车完毕。五十辆大车,满载。走崔爷提供的备用路线,从西城门出,绕开官道,走山间小路,日夜兼程,八日内可到雁门关。”

萧破军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将军放心。”车把式笑了笑,刀疤在脸上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崔爷交代了,这批货,比命重要。咱们就是拼了命,也要送到。”

说完,他转身,跳上领头的那辆板车,挥了挥鞭子。

鞭梢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

车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隆隆声。一百匹驮马喷着白气,蹄声嘚嘚,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萧破军站在粮仓门口,看着车队消失在街道尽头。

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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