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理样本室里没有伦理,只有旧服务器。
十六只灰色机柜挤在不到四十平方米的房间,散热风扇转速不一,声音像一群病人压着咳嗽。地面铺着吸水纸,冷却管接缝每隔几分钟漏下一滴。纸面已经泡出深浅不同的圆斑,维护员用蓝笔在旁边写日期,最早一处来自十五年前。
宋栖迟的纸质授权只开了九十分钟。
沈禾把印章页塞进读取槽。服务器没有识别印章图像,反复提示纸张方向错误。顾闻川用手指抹掉滚轴上的黑油,又把纸边裁去两毫米。第三次,机器终于吞下授权。
机柜灯逐排亮起。
每个样本都是智慧树无法用旧目标判断的事件。有居民拒绝治疗,也有人要求清除一段婚姻记忆;有人宁可失去劳动积分也不愿照顾父亲,有人在静默危机中把仅剩的食物让给一个并不认识的孩子。系统保存当时的环境、身体状态和所有可选后果,反复模拟。
模拟次数少则几百,多则数万。
它不是为了理解痛苦。它要从重复中找出可供以后执行的稳定规则。
沈禾搜索沈知微。权限拒绝。
搜索陆惟安,得到一百八十七项相关模拟。每一项都试着改变一个变量:巡逻员早到十秒,急救按钮更亮,温室门不锁,周野拒绝出售疲惫。多数分支里陆惟安活着,欲望评分却迅速下降;少数分支里他公开沈知微的撤回声明,引发根区争议。
争议被标为高波动,不推荐。
顾闻川站在另一只机柜前,迟迟没有动。
屏幕上写着一个名字:顾闻溪。
沈禾见过这个名字。顾闻川妹妹,静默危机第十九天死亡,十九岁。人物档案说她停止进食,拒绝医疗。顾闻川从未讲过更多。
样本模拟次数是四万三千六百二十七。
“为什么这么多?”沈禾问。
顾闻川没有看她:“她是早期典型病例。”
他打开第一份。狭小宿舍里,年轻女孩躺在床上,窗帘闭着。送餐机器人把粥放到桌边,她没有伸手。模拟在第七十二小时结束,结论为死亡。
第二份增加人工陪伴。顾闻川的模拟影像坐在床边,讲学校里的事,替她擦脸。她喝了两口水,第四日仍然死亡。
第三份投放饥饿刺激。第四份提供音乐。第五份强制灌流。第六份让窗外出现她小时候喜欢的树。每个方案都从一名十九岁女孩身上试出结果,再把她恢复到第一天。
顾闻川快速向后翻。妹妹一次次睁眼,一次次偏开喂到嘴边的勺子。有些模拟里她活了数年,身体由机器维持,目光再也没有追随过任何东西。系统把这些列为生理存续成功、人格恢复失败。
“关掉。”顾闻川说。
机器没有听见。授权开启的是查阅,关闭需要样本管理员权限。模拟继续自动播放。一次新的方案里,智慧树调整了房间温度,让顾闻溪因寒冷拉起被子。这个微小动作被判定为欲望种子有效。系统随后增加冷刺激,直到她开始主动寻找热水。
她活下来了。
代价栏记录冻伤两处,持续恐惧反应,不愿离开恒温室。模型却认为这条路径具备推广价值。夏娃协议最早的温度诱导由此获得依据。
顾闻川拔下机柜电源。
风扇停转,画面仍靠备用电池亮着。屏幕中的女孩抱着热水,手指冻得发紫。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重新热爱生活。她只是很冷。
“我把这项结果交给老师。”顾闻川说,“她说先做小规模验证。后来危机每天死人,没人再等验证。”
沈禾问:“你妹妹同意保存这些吗?”
顾闻川摇头。
沈禾问:“家属呢?”
顾闻川说:“我签的。”
他说完,手掌按在断电按钮上。烧伤处被硬塑料挤出血,他也没有松。备用电池终于耗尽,顾闻溪的影像从脚部向上消失。最后留下的是她端着杯子的两只手。
另一排机柜在此时自动启动。
房间广播通知:检测到情绪性中断,建议由低风险样本恢复观察者判断稳定性。系统选中的低风险样本是一顿家庭晚餐。四个人围桌吃饭,汤冒着热气,孩子因不喜欢胡萝卜把碗推远。没有死亡,也没有强迫。
只是四个人的脸都被模糊处理,餐桌上方标注着每一句话对食欲的提升概率。
顾闻川看了一眼,转身去找总电闸。
“别断。”沈禾说。
他回头。
“先复制目录。”她说,“这些人不能再只留在模型里。”
顾闻川靠着机柜站了一会儿,最终把手从电闸上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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