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上的牙印消了之后,我以为那件事就翻篇了。

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消了的只是牙印,没消的是别的。比如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摸一下嘴唇。比如照镜子刷牙的时候,会盯着自己的嘴看两秒。比如吃饭的时候,筷子夹起来的菜送到嘴边,会突然顿一下,然后想起那种冰凉的触感。

这些“比如”,我一个都不会承认。

如果有人问我——“度安,你最近怎么老是发呆?”我会回答:“我在思考人生的意义。”

实际上我在想:他那天为什么要咬我?

不是亲。

是咬。

亲是亲,咬是咬。亲是温柔的、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咬是不讲道理的、带着情绪的、像小动物在自己抢来的食物上盖个章。

他盖章了。

盖在我嘴上了。

而我竟然没有生气。

这个发现比被亲了还让我害怕。

亲是被动的,是“他对我做了什么”。但不生气是主动的,是“我允许他对我做什么”。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大概就是“被人推下水”和“自己跳下水”的区别。后者听起来更蠢一些,但后者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不知道我算哪一种。

可能一半一半。

被推了一下,然后自己也没想爬上来。

日子还得过。

赶集的时候还是去赶集,画符的时候还是画符,帮人看事的时候还是帮人看事。表面上看一切如常,我依然是那个十七岁的、头发扎得松松散散的、靠驱邪找猫为生的小道士。

但实际上,我变了。

我不再对着空气说话的时候,“冥肆”两个字叫得那么理直气壮了。

因为现在叫他的名字,我会想起一些不该想的画面。

比如他往前倾的那一下。

比如他嘴唇贴上来的那一瞬间。

比如他咬完我之后,看着我的眼神。

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做了坏事的小孩,手里攥着赃物,脸上是“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还是不后悔”的表情。

一只千年鬼王,露出那种表情。

我的三观受到了冲击。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整理符纸。

冬天天黑得早,六点多外面就全黑了。屋子里开着灯,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在桌面上,把朱砂的颜色照得格外鲜艳。

我拿起毛笔,蘸了朱砂,在符纸上画了一道平安符。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但我的心思不在符上。

我在想一个问题:冥肆到底算我的什么?

契约上是“丈夫”。婚书上写的是“冥婚”。他自己说的是“等你”。但这些标签贴在他身上,好像都不太对劲。丈夫是活人的概念,冥婚是仪式上的概念,“等你”是时间上的概念。

可他是我生活里的概念。

是每天早上醒来时阎王符上残留的凉意。

是赶集时老槐树下看不见的影子。

是遇到麻烦时总会在最后一刻出现的那只手。

这些概念,没有一个词能概括。

我放下毛笔,揉了揉太阳穴。

“想什么呢。”我对自己说。

话音刚落,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檀香,不是符纸燃烧的气味,不是朱砂的腥味——是油。

热油。

还有葱花。

还有——酱油?

我抬起头,朝厨房的方向看去。

厨房的门是关着的。但我能看到门缝下面透出来的光——不是灯泡的光,是灶火的光。橘黄色的,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灶台上燃烧。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推开门。

我愣住了。

灶台前站着一个人——不对,一只鬼。

冥肆。

他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我。黑色的长发用一根深色的带子松松地束在脑后,垂落在肩胛骨的位置。长袍的袖子被他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手腕上那道红色的符,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左手端着锅,右手拿着锅铲。

锅里有东西在滋滋响。

油在翻滚,葱花在爆香,白色的烟气从锅里升起来,在油烟机的灯光下袅袅地飘散。

他在做饭。

一只鬼。

在做饭。

我站在门口,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你——”我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个画面太冲击了。

一只从棺材里坐起来的、白得像瓷的、来去无踪的千年鬼王,穿着汉代的长袍,站在我家的老式煤气灶前面,给我炒菜。

这个画面,我画符画一百年都画不出来。

他听到我的声音,微微侧了一下头。

没有转过来。

只是侧了一下,表示“我知道你来了”。

“你在干什么?”我的声音有点飘。

“做饭。”

两个字。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黑了”。

“你一只鬼,做什么饭?”

他没有回答。

他把锅里的菜翻了一下,然后从旁边的案板上拿起一个碗,里面是切好的——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切好的肉丝。肉丝很细,很匀,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案板上还有切好的青椒丝、姜丝、蒜片。

整整齐齐地码在不同的碟子里,像一幅被拆解开的画。

“这些是你切的?”我问。

“嗯。”

“你用鬼气切的?”

“嗯。”

“你——”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他拿起那个装肉丝的碗,倒进锅里。肉丝和热油接触的瞬间,发出“滋啦”一声响,白色的烟气猛地升起来,带着一股浓郁的肉香。

然后他放下碗,拿起锅铲,开始翻炒。

动作很熟练。

不是那种“刚学的”熟练,是那种“做过很多次”的熟练。手腕转动的方式、锅铲切入的角度、火候的控制——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像一个在灶台前站了几十年的老师傅。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以前做过饭?”

他停顿了一秒。

“很久以前。”

“多久?”

“很久。”

他说话的方式还是那样,四个字四个字地往外蹦。但这一次,那四个字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东西。

像是怀念。

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活着的时候,也会做饭?”我问。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继续翻炒。

我没有追问。因为我觉得,如果他想说,他会说的。如果不想说,我问一百遍也没有用。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做饭。

锅里的菜在热油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白色的烟气升起来,带着葱花和酱油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被油烟机吸走了一部分,但还有一部分飘到了我这边。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

香。

很香。

不是那种饭店里用味精堆出来的香,是那种家常的、朴素的、像小时候你妈在厨房里忙活时飘出来的香。

我的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楚。

他的手又停了一下。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声响。

不是说话。

是笑。

不是那种“哈哈哈哈”的笑,是那种嘴角弯了一下、气流从鼻腔里轻轻哼出来的笑。

他在笑我。

一只鬼。

因为我的肚子叫了。

在笑我。

我的脸瞬间红了。

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太丢人了”的那种红。从耳根开始,一路蔓延到脸颊,烫得像刚出锅的饼。

“你笑什么?”我提高声音,“谁做饭的时候闻着香味肚子都会叫!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你有什么资格笑我?你又不吃饭!”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颤抖。

是那种忍笑的、小幅度的抖动。

他确实在笑。

一只鬼。

一边给我做饭一边笑我。

这个画面,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只鬼都恐怖。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关火了。

锅里的菜被盛进了一个白瓷盘子里——那个盘子我之前没见过,不知道他从哪里翻出来的。青椒肉丝,颜色鲜亮,油光闪闪,上面撒了一层白芝麻。

他端着盘子,转过身。

灶火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白色的脸上勾勒出一层暖色的光晕。那种光晕让他的脸看起来不再那么像瓷器了,更像是一张真正的、活人的脸。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看着他手里的盘子。

“吃。”

他说。

我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盘青椒肉丝,一碗白米饭。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去米缸里舀了米,洗了,放进电饭煲里,按了开关。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他只是在等饭熟的时候,顺便炒了一盘菜。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

入口的第一秒,我愣住了。

咸淡适中。

青椒是脆的,肉丝是嫩的,酱油和糖的比例刚刚好,姜丝的辛辣和蒜片的香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好吃。

不是“还行”的好吃。

是那种吃了一口就想吃第二口、吃了第二口就停不下来的好吃。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

米饭也蒸得刚刚好,粒粒分明,不软不硬。

我又夹了一筷子菜。

然后又一筷子。

然后又一筷子。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盘子已经空了大半。米饭也见底了。我的嘴还在嚼着,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储粮的仓鼠。

我抬起头,看见冥肆坐在对面。

他坐在那把空椅子上——以前我放了一包纸巾占座的那把。纸巾不知道被他挪到哪里去了,他坐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看着我吃饭。

看到我抬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我说过了吧”的表情。

我的脸又红了。

这次是因为尴尬。

“你一只鬼,”我说,嘴里还含着饭,“怎么能做出这么好吃的菜?”

“用心。”

两个字。

轻飘飘的。

但我的筷子停了一下。

用心。

他说的不是“用鬼气”,不是“用法术”,不是“用技巧”。他说的是“用心”。

一个鬼说“用心”。

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

但他说这句话的方式,让我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不是随口一说。他是真的用心了。

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

“你为什么要给我做饭?”

他看着我。

那双极黑的眼睛里,那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又出现了。但这一次,它没有那么模糊了,清晰了一点,像是透过一层薄雾看到了底下的东西。

底下的东西,我大概认出来了。

是关心。

是那种笨拙的、不知道怎么表达的、只能用行动来替代语言的关心。

“你饿了。”他说。

“我知道我饿了。但你为什么要在意我饿不饿?”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那个空了大半的盘子上。

看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

“很久以前,有人给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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