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住忽然浑身激灵了一下,她太熟悉这个感觉了。

往往是身体比思维更先感受到了非常直观的危险和威胁,率先做出了反应。

是要倒霉的预警。

这种感觉常年发生,频率高得异常,有时候会被安住顺利捕捉到并安全规避掉风险,但大多数时候,都会被安住无意识忽略。

比如出门前,眼睛扫过角落里被忽视的几个月用不上的伞,安住忽略了眼睛的提示,面试回来的时候,遇上C市少有的特大暴雨天气,大水铺路,公交延迟,打车都排了好几个小时的队,在公交站台被淋成了瑟瑟发抖的落汤鸡。

比如,安住路上捡到钱,身体告诉她不能捡,被制止的感觉安住又忽略了,于是在当天下午,安住遗失了凑了很久零花钱才买回来的相机。

比如搬东西的时候,看到桌边的玻璃杯,安住脑中闪过玻璃杯被碰落在地碎开的画面,提醒安住把它放到安全的地方,安住忽视了,于是第二次回转身去取其他东西的时候,玻璃杯被桌布带动,掉在地上落到床底,碎成了无数块。

安住对这样的情形司空见惯,甚至有句专属概括词,叫做“我就知道”。

生活中这样大大小小的警示比比皆是数不胜数,安住再熟悉不过,但被安住接住提示并有效规避的次数却少之又少。

只不过这一次的预警实在是过于强烈,强烈到安住止不住的心悸。

安住无法和水晶狐狸再交流,从遇见陈可的那一刻开始,水晶狐狸又消失了,大概是因为自己高度的紧张,导致水晶狐狸又陷入了睡眠或被关紧了小黑屋。

安住默默尝试过各种召唤的方式,却发现都是徒劳无功,她掌控不了,也根本无法控制水晶狐狸的来去。

完全是孤立无援的地步,安住立马贴身躲到墙边,背靠墙体,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动静,警惕地盯着四周。

长廊两边尽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聚集汇拢,空气中蔓延过来一层乳白沉重的湿气,像雾又比雾气浓稠,带着一股子咸腥的味道,黏糊糊的感受在一点点加重,落在衣服上,贴进皮肤里。

下一秒,一种原始而野性的浪潮交响声,变得清晰无比。

一道道压迫性的、立体的、仿佛有生命的混响,夹杂着低沉的呜咽,如远方巨兽的喉音,无数水花爆裂的嘶嘶声像千万条蛇同时吐信,以及水流撞击回弹后那种空洞的、吞噬一切的闷响。

如果要安住用文字来形容,大抵就是闷雷滚滚下的万马奔腾、巨兽喘息和大地翻身时的心跳。

头顶的天色跟着陡然一暗,深夜已经来了。

安住站在进退两难的回廊正中央,门内的头顶,头顶竟然有一轮月,只不过月光过于惨淡,惨淡地照着安住,在墙上拉出一块斑驳的影子,让人只觉面前身后,都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起初,安住只是听到了声音,像是一种来自地底深处的,沉闷的“嗡嗡”声,让安住的脚底板微微发麻。那声音不像是水,更像是整座长廊在痛苦地呻吟。

然后,安住看见了让她恐惧的源头。

左右两边,几乎是同时,两道铅灰色的水墙正无声地、迅速地沿着长廊两头蔓延过来。

它们的速度快得诡异,像是有预谋的包抄,水面上没有白色的浪花,只有一层油腻的、光滑的凸起,反射着晦暗的光。

恐惧,在那一刻攫住了安住。

凉意爬上安住的脊背,像一只冰冷的大手,瞬间攥住了安住的心脏,狠狠一挤。

安住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双腿像被钉在了冰冷的石板上,沉重得无法移动分毫。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催促,着急上火。

“跑!”

那个声音既强烈又痛苦的要求安住。

安住清晰地听到了,可安住的身体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道水墙步步逼近。

紧张,让安住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又无比混乱。

安住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清晰得盖过了逐渐逼近的低沉水声。

她想起小时候和堂姐去小河沟抓螃蟹,却差点淹死在水塘的记忆,非常恼人的回忆。

安住的呼吸又浅又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却吸不进多少空气。

手心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水汽。

眼前这一幕像梦里那一场一场缓慢而真实的噩梦,安住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贴着墙角,但冰冷的墙砖仿佛也沾染上了湿重的水汽,身后同样蔓延过来一种冰冷的死亡。

潮水蔓延汇集,逐渐变成优雅的吞噬,它们不汹涌,不咆哮,只是以一种不可抗拒的恒定速度推进,冰冷的寒气先一步抵达,那是一种混合着淤泥和铁锈的腥气,钻入安住的鼻腔。

接着,黑暗被水流推着走,安住眼睁睁看着长廊两侧的石砖,一块接一块地被那铅灰色的舌头无声舔舐、吞没。

水面像一面移动的镜子,将稀薄的的夜光反射成扭曲的、抖动的光斑。

潮水悄无声息蔓延到了脚边,一阵刺骨的冰凉触感像一条冰冷的蛇,从脚踝盘旋而上。

刹那间,安住心跳声变得无比巨大。

“咚、咚、咚”。

心跳声毫无方寸地在安住耳膜里横冲直撞,水势无情地攀升,淹没过小腿,膝盖,腰部……

每漫过一寸,那份冰冷就夺走安住一寸的体温和力气。

安住拼命地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徒劳地想把头多留在空气里一秒。

可目光所及,只有无边无际、晃动的水光,和头顶那正在迅速缩小的、支离破碎的夜空倒影。

最后一口空气,带着水腥味,从安住肺里被挤压出去。

水灌进了耳朵,淹没鼻腔,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那恐怖的“嗡嗡”声、水流的嘶嘶声,全都化作了一种深邃的、空洞的嗡鸣扯着安住,让人只觉如同被放逐到了宇宙的最深处。

水彻底漫过安住头顶。

安住被潮水裹挟着沉了下去,像一座被遗忘的雕像。被黑暗和寒冷拥抱,世界在安住眼前合上了它那厚重的、由水构成的帷幕。

原来死亡的味道是冰冷的铁锈味。

安住溺在水中,冰冷的潮水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

终于可以结束了。

安住脑子闪过一丝念头,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安住身体反而放松了,挣扎的力气像沙子一样从四肢百骸间流走,腿不再蹬水,手臂也放弃地垂了下来,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晃动的灰绿色油画。

就在安住意识开始涣散的那一秒——

眼前忽然炸开了一道微弱的光,逐渐强烈刺眼。

是背包!

深蓝色的光从背包的缝隙里迸射出来,像一颗被惊醒的心脏,在水中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脉动。

安住回过神,死命将漂浮在水中的背包拽到身前。

是那块鳞片一样的石头在发光,光线穿透了浑浊的潮水,在安住眼前织成一张流动的光网。

接着,一股力量从石头上蔓延到安住全身,在水中将安住缓缓拖起。

那不是水的浮力,而是一种温柔的、坚定的承托,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深渊中缓缓升起,将安住整个身体捧在掌心。

水流从安住身侧分开,光包裹着她,驱散了刺骨的寒冷。

“哗啦——”

安住得以破水而出。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胸腔,咸涩的水从口鼻中喷涌而出。安住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贪婪得像一个刚从地狱死里逃生爬回来的冤魂。

肺部重新充盈的感觉让安住浑身发抖,是属于劫后余生的颤栗。

等到呼吸渐渐平稳,安住却没有多少开心,而是忽然才意识到

“竟然还要活着.....”

安住有些后悔,后悔刚刚的求生欲如此强烈,后悔去拽那个背包,可是让安住现在扔掉石头跳入水中,那也是不可能的。

她已经“上岸”了,没有再主动跳回水里的道理。

可以死于任何外因,但决不能死在自己手上。

这是安住恒定的死亡规则。

安住浮在水面。

准确的来说,是有什么东西在托着她,让她可以站立在水面上。

安住低头看去,身下的水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深蓝色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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