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7.三方之谋

2036年11月18日，凌晨，洪成斯岛对岸某处隐蔽码头。

浓稠的夜雾自海面漫上岸滩，像一层厚重的灰纱，把整片海岸线笼罩起来。夜潮一下，又一下，重重拍打着老旧栈桥的木桩，沉闷的水声在空旷的码头反复回荡。几盏航标灯孤零零立在水边，昏黄的光线穿透雾气，在翻涌的浪面上投下破碎摇晃的光斑。码头深处，远离主航道的阴影里，一台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静静蛰伏，引擎保持着低转速待机，几乎没有声响。

许无意独自站在车旁，一身深色长款外套被海风持续吹得微微摆动。他负手而立，目光穿透茫茫白雾，定定望向洪成斯岛所在的海域方向，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火的烟。海风掠过指尖，吹动烟身，烟草干燥的气息混着大海浓烈咸腥的味道，在他周遭弥漫开来。

他安静等候，没有催促，也没有吩咐手下频繁探查海面。多年游走在多方势力博弈之中，许无意早已习惯这种悬于生死边缘的等待。这一场局，从二十二号徒弟、四十号徒弟陈宿，还有林子晖三人暗中联络他，悄悄传递废料偷排、非法处理实验动物的监控录像开始，每一步都险象环生。三人原本只计划偷偷送出监控证据，完全没有料到后续会冒出一份伪造报告，将所有嫌疑集中扣在林子晖头上。

海面原本只有浪潮涌动的单调声响，许久之后，海水深处缓缓浮现一道幽暗、狭长的轮廓。潜艇的艇身几乎完全隐匿在夜色与浪涛之内，只有极细微的水流扰动，暴露了它的踪迹。它低速滑行，悄无声息地靠向栈桥侧边预留的隐蔽登岸口。

金属舱门向内缓缓滑开，两名身着黑色潜水服、全副戒备的KTS集团手下率先走出舱门，踏入浅水中。两人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中间那人，一步一步踏上木质栈桥。

是林子晖。

他浑身湿透，衣衫浸透冰冷海水，紧紧贴在瘦削的躯体上。头发淌着海水，一绺一绺黏在苍白的额角。先前被注射过药物，又被反绑双手、口中塞入球状异物，险些葬身深海，此刻他脚步虚浮，每迈出一步都微微摇晃，全靠两侧人的支撑才能站稳。脖颈与手腕上，绳索勒出的红痕清晰可见，嘴唇依旧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林子晖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穿过朦胧的雾气，落在岸边静立的许无意身上。在看清那张面孔的瞬间，他猛地顿住脚步，胸腔微微起伏，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挺直脊背。

许无意缓步上前，目光平静，自上而下仔细打量林子晖，打量着他身上的伤痕与狼狈模样。他开口，声音不高，穿透呼啸海风，清晰传入林子晖耳中，第一句话直接叩问核心：

“是你给我发的情报？”

林子晖的喉咙受过挤压损伤，嗓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带着刺痛。他没有回避，直视许无意，干脆作答：

“还有两个人。”

许无意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动，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复杂意味的嗤笑。

“你们三个可真行啊。”

这句话分量很重。许无意见过无数铤而走险的人，却极少见到这样一组人，敢于在法泰兰师王的眼皮底下收集罪证，向外传递监控录像。只是他心里同样存有疑惑，不清楚为什么师王那边会精准锁定林子晖，直接认定泄密者就是他。

许无意向前半步，目光沉沉锁定林子晖，继续追问：

“监控视频也是你发的？”

林子晖轻轻摇头，湿漉漉的发丝随之晃动。

“不是我，是和我一起干的第二个人陈宿，四十号徒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记录是我。”

许无意捏着那支未点燃的香烟，指尖缓缓摩挲烟纸表面，低头短暂沉吟。一切线索在此刻串联起来。送出三条关键监控录像——实验室内部画面、工作人员向海中丢弃危险料瓶、违规处置实验动物视频的人，是四十号徒弟陈宿。可陈宿在操作导出、外发文件的时候，不知道因为系统权限漏洞，或是三人预先设置的权限跳转手段，系统日志的访问记录，最终全部落在林子晖的身份账号下。

这也是为什么，岛上查询人调取日志核查，直接锁定了林子晖。许无意开口：

“递交监控证据的人是陈宿，但是系统访问痕迹全部转移到了你身上。所以查询人核查日志，直接锁定你。”

林子晖微微颔首，喉咙一阵刺痒，他强行压下涌上喉咙的咳嗽，继续说道：

“是我们三人提前商量好的预案，计划由陈宿负责调取、导出并且外传监控，二十二号徒弟负责串联信息，我原本只是备选承接嫌疑。我们原本预估痕迹只会部分关联到我，没想到痕迹偏移的效果这么彻底，所有记录都归到我的账号。”

许无意静静听着，在心里权衡利弊。他们三人只安排了监控外传这一步，至于那份指控林子晖泄密的书面报告，林子晖、陈宿还有二十二号徒弟，事前完全不知情，从未和查询人有任何商议。查询人独立做出的举动，是所有人计划之外的变数。

“那份指控你的报告，是你们提前和岛上技术组的查询人串通好的？”许无意问道。

林子晖一愣，随即缓缓摇头，眼底也浮出一丝困惑。

“没有。我们三人根本不认识查询人，整件事没有和他商量过半分。我们只负责拿到监控、向外传递，查询人为什么会单独造出一份假报告交给师王，我到现在也想不通。”

许无意眉峰一挑，心底的疑团变得更加厚重。原来这份将林子晖推向绝境的伪造报告，不属于他们原定计划。查询人是独立行动，自行伪造材料，借着日志记录锁定的结果，把所有罪名钉死在林子晖身上。这件事，就连林子晖三人都被蒙在鼓里。

“原来是这样。”许无意低声自语，“等于你们只做了泄露监控这一步，查询人是单独出手，额外补上了一份假报告，直接坐实你的罪名。你们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层。”

“没错。”林子晖的语气带着几分后怕，“我们只料到日志会指向我，做好了被师王盘问的准备。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查询人会直接递交一份伪造报告。师王连仔细核验证据的步骤都省去了，仅凭这份报告，直接判定我背叛，当即下令抓捕处置。”

许无意侧过身，朝着身后黑色轿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对林子晖说道：

“你先就待在我们集团吧。”

“洪成斯岛那边的账，不急在这一晚算清。你现在首要的事情，养好身上的伤。”

林子晖没有激动道谢，也没有多余推辞。经历过被注射Medicine、封口、抛入深海的绝望，他的情绪已经沉淀下来，只剩下疲惫。他只是沉默地点点头，跟着一名KTS手下走向轿车。拉开车门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回头，再次望向那片漆黑汹涌的大海。刚刚才从这片海域捡回一条性命，海水的刺骨寒意，窒息濒死的感受，牢牢刻在他的记忆里。

车门闭合，隔绝了海风与雾气。轿车缓缓启动，驶离码头，慢慢融进茫茫夜色。

车厢之内，光线偏暗。许无意坐在前排副驾位置，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林子晖靠在后座座椅上，闭着双眼，肩膀还在轻微起伏。许无意打破车厢里安静的氛围，缓缓开口：

“查询人这么做，动机是什么？他主动伪造报告，等于把你推到师王的屠刀之下。按理说，他没有理由凭空帮我们。”

林子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后视镜里，和许无意的视线隔空对上，轻轻摇头。

“我不清楚。我们从来没有接触过他，没有许诺任何好处，没有和他达成任何协议。整件事，查询人像是自发出手他好像是讨厌我，而他刚好抓到监控泄露这件事，借着机会动手。”

许无意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层深思。查询人独立于三方计划之外，自行制造假报告，这是最大的变数。这个变数既帮他们快速引爆师王的猜忌，让师王迅速处置林子晖，掩护陈宿与二十二号徒弟继续潜伏；但同样不可控。没人知道查询人下一步打算做什么，他的立场摇摆不定，随时可能反悔，主动向师王坦白报告造假，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暴露。

“这一步，风险比我预想的更大。”许无意缓缓开口，“查询人不在咱们的合作圈子里，不受约束。他今天可以伪造报告坑你，明天也可以把所有内情全盘告诉法泰兰师王。”

林子晖轻轻吸气，胸腔传来隐隐酸痛，平静地继续说下去：

“师王生性多疑，但他只相信从自己岛内系统、由自己手下查询出来的结果。旁人无论怎么控诉、举证，他都会下意识怀疑是对手捏造栽赃。可如果证据出自他的内部技术人员查询所得，他便会深信不疑。只是我们没料到，查询人会主动加码，凭空多出一份假报告。”

“原本我们的计划，就算被师王查到日志，最多是审问、关押，还有周旋的余地。查询人这份报告，直接堵死所有退路，师王根本不给我辩解机会，直接把我送去海里。如果不是你的潜艇准时接应，我已经死在深海里。”

车厢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车辆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许无意收回看向后视镜的目光，转头望向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夜色。他在心里重新评估整件事。林子晖三人只是想送出监控，扳倒师王的实验废料罪行；而查询人借着这个契机，私自添上伪造报告，借师王之手处决林子晖。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步裹挟其中，祸福难料。

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稳：

“先安心养伤。等你身体缓过来，我们再慢慢复盘。现在最大的隐患，就是这个不受任何人掌控的查询人。我们不知道他的目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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