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雪意未消,寒气氤氲。沈砚清身着黛蓝绣银竹直裰,外罩玄色大氅,领口一圈银狐毛被湿气洇得软茸茸,愈发衬得他骨秀神清。
他负手立于阶前,目光掠过檐角那层新雪,在灰白天色上停了片刻,随即掀帘而入。
谢知衡歪在榻上,由着如意给她剪指甲。如意膝上铺了块杏色稠帕,左手捏着她的指尖,右手小银剪贴上去,轻轻一合,碎甲便落进帕子里。十根轮过,帕子上积了一小堆月牙似的薄片。
沈砚清静观片刻,方才开口,“……我该走了。今儿除夕,若迟迟不归,家里该打发人出来寻。”
谢知衡没抬眼,视线落在那把银剪上,“雪天路滑,叫车夫慢些。”
如意捏起帕子四角拢好,偷眼去看世子,面上什么也瞧不出,又悄悄转去看沈砚清。沈砚清喉结微滚,像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站了几息,转身走了。
谢知衡将手从如意膝上收回来,指腹摩了摩指尖,新修的指甲圆润光滑。她放下手,语气平平,“去叫怀恩和哑婆婆来,一起打叶子牌。”
如意应声去了,先寻着怀恩,又绕到后院灶房。哑婆婆正坐在灶前烤火,膝上针线筐里露出半截未纳完的鞋底。如意比划两下,哑婆婆便点了头,手脚利索收了针线,跟着她往正房走。
哑婆婆与谢知衡虽少有照面的时候,但同住一处,许多事不必说破,彼此心里都明镜似的。如意早认了她做干娘,母女俩时常凑在一块儿,给未出世的小主子缝小衣裳。
四人围桌而坐,谢知衡坐上手,如意坐了对家,哑婆婆和怀恩分坐两侧。
怀恩牌还没理齐就嚷开了,“世子且瞧好了,这把我定要将如意上回赢去的银钱,连本带利翻回来!”
如意嗤了一声,指尖拨着牌,眼皮半抬不抬地瞥他,“你上回输得一文不剩,倒欠的几两银子,还是世子帮你垫的,还好意思夸下海口。”
“那是上回,这回不一样。”
“哪回都一样。”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牌没打两张,嘴仗先打了七八个来回。
如意睃一眼世子,见她嘴角挂着笑,心里稍安了些。
两人缠斗了足有大半个时辰,正杀得难解难分,忽听得外头门环“叩叩”响了几声。如意把牌往桌上一扣,起身去开门。门前立着几个侯府的婆子,身后停着两辆马车。
头一辆车搬下来二十来个食盒,盒盖上一水儿贴着红签,写着菜名。红烧鱼翅、八宝鸭、凤髓羹、蜜汁火方……一盒一盒摞满了院中一角,香气自盒缝里丝丝缕缕往外钻,勾得人喉头一动。
另一辆车卸下几坛金华酒,坛口封着黄泥,红布扎着;又有两筐鲜果,几匣子糖果点心;最末几口箱子,里头是新裁的衣裳鞋袜,簇新的狐皮大氅,连同些零碎用物,一并搬了进来。
婆子递上单子,陪笑道:“夫人惦记世子,说今儿个除夕,怕世子一人在外头简慢了,特意多备了些送来。年节这几日,府里每日做好了吃食,必按时叫人送来,一应俱全,断不叫世子短了什么。”
如意赏了钱,让她们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再走,几人连声推辞,匆匆去了,前后没多耽搁。
团年饭四人同席。谢知衡刚拿起筷子,夹一块烧鹿筋送进嘴里,怀恩忽然顿住筷子,侧耳听了听,“好像有人敲门。”
如意不信,“除夕夜,哪有客来?若是歹人,早该逾墙而入,何必叩门,唯恐旁人不知?”
怀恩一琢磨,觉得在理。可外头那两只狗叫得越发急了,一声撵着一声,不似寻常。他搁下筷子起身,“我去瞧瞧,别真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出去了一阵,脚步声进了院子,帘子一掀,先进来的却是沈砚清,大氅上落了一层薄雪,脸颊冻出两抹薄红,眉眼却清清爽爽。他解了大氅随手搭在屏风上,先到熏笼旁烤了烤手,驱去一身寒气,才转身往桌边来。
如意起身,从墙角拖了条凳子过来,搁在世子身侧,又取了副干净碗筷摆上,“沈公子怎么这会子回来了?”
沈砚清在谢知衡身边坐了,侧过脸望着她,“不放心你们。”
如意往世子那边溜了一眼,见她垂眸拿瓷勺拨碗里的蟹粉狮子头,便自己接了话茬,“偷跑出来,沈大人不拿棍子撵着你打?”
“我脚程快,他追不上。”
谢知衡没忍住,笑出了声,勺子碰在碗沿,“叮”的一声脆响。
“沈大人会不会寻到这里来?”如意又问。
“寻不着。”沈砚清给自己斟了一杯金华酒,仰头饮了一口,“我在清平坊置了间宅子。他们便是找,也只寻得到那儿去。”
用过饭,如意和怀恩到外头放烟花去了,远远传来怀恩咋呼的声儿,隔一会“砰”的一响,炸开一团亮。哑婆婆坐在一旁低头打梅花络,火盆里的炭烧得旺,偶尔荜拨爆一颗火星。
沈砚清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攥在掌中,顿了一息,才去拉谢知衡的手,将那东西放进她手中。
谢知衡低头,两枚印躺在掌心里,一枚阴文,一枚阳文,各刻着“衡”的半边。她拈起那枚阳印,对上边角,轻轻一合,便是一个完整的字。
沈砚清望着她指尖,“分开各是半个人,合上是你。”
谢知衡翻过印面,拇指摁上去,半枚阴文落进指腹纹路里,“合上是我,遗失呢?”
沈砚清拿起另一枚,拇指抵在阳文凸面上,往她掌心里推。两枚印合拢的瞬间,他拇指顺势抵上她的,“遗失我再找回来。”
外头又是“砰”的一声,烟花炸开,隔着窗纸映进来一片红。哑婆婆抬头瞅了一眼,又低下去,手里红线绕了一绕,接着打络子。
烟花一声接一声,把除夕夜撑得又亮又满。
一晃眼,到了正月二十八。
谢知衡扶着腰在屋里来回踱步,肚子高高隆起,四肢仍然纤细,步子迈得又稳又快,脸儿红扑扑,瞧着比寻常双身子要精神十倍。
沈砚清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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