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N-G超导载荷线圈充电百分之八十七。”
“引力锚展开机构自检完成，状态正常。”
“轨道注入窗口倒计时四分钟。”
时蔚蓝盯着主屏幕上的参数列表，每一条数据都在绿色和黄色之间跳动。控制室里空气循环系统混着终端排风系统的呼啸，低沉嗡鸣。
七十二小时。李副局给的时间窗口被他们硬生生拖满了。
苏星河站在主控台前，手指在面板上快速滑动，调出最后一组导航参数。他眼睛下方的黑眼圈比三天前更深了，但动作依然精准，每一个指令都干净利落。
“蔚蓝，牵引轨道校准数据。”
“已完成。”她把平板递过去，“但有一个问题。阿波菲斯的自旋周期比撞击前快了百分之十二。它的角动量发生了变化，我们之前的引力模型需要修正。”
“原因？”
“撞击产生的扭矩。”她说，“SN-NEO的撞击点偏离了质心轴线，给阿波菲斯施加了一个额外的旋转力。现在它像一只失控的陀螺。”
苏星河接过平板，快速扫了一遍数据，“修正后的模型呢？”
“正在运行。需要至少二十分钟。”
“我们只有四分钟。”
“我知道。”时蔚蓝说，“所以我做了一个简化版本。把阿波菲斯当作均匀刚体处理，忽略内部质量分布的变化。精度会下降百分之十五，但足够应付初始锁定。”
苏星河看着她，目光里有询问，也有信任。
“百分之十五的误差在SN-G的设计冗余范围内。”她说。
“那就用。”
时蔚蓝把简化模型上传到主系统。屏幕上，阿波菲斯的三维模型开始旋转，一条金色的引力锁定线从SN-G载荷的位置延伸出来，试图缠绕住那颗不规则的岩石体。模型显示，锁定成功率：百分之七十三。
不到八成。搁在平时，这个概率连发射许可都拿不到。
“百分之七十三。”王立的声音发干，“老苏，要推迟吗？”
“没有推迟这个选项。”苏星河说，“李副局盯着。窗口错过就要再等十四天，那时候阿波菲斯已经进入小行星带边缘了。”
“十四天后的条件会更好。”
“十四天后的控制权就不在我们手里了。”苏星河的声音异常平静，“发射。”
SN-G从月球轨道质量发射台的电磁弹射器上滑出，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银色弹丸。三分钟后，它自身的超导推进系统点火，淡蓝色的等离子体羽流在真空中无声地展开。
时蔚蓝看着屏幕上的追踪画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胸口的吊坠。量子链路在SN-NEO任务结束后就失效了，像一扇门被轻轻带上。
她不知道下次再有这种意识形态层面的量子链路会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这对她来说，将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轨道注入正常。”王立报告，“SN-G进入地月转移轨道，预计四十七小时后抵达阿波菲斯附近。”
“引力锚状态？”
“折叠锁定，展开机构待命。”
苏星河点下头，转向时蔚蓝，“接下来是四十七小时的等待，你先去休息。”
“我不累。”
“你这阵子没怎么合眼。”他的声音低下来，“去吧。有情况我叫你。”
时蔚蓝想争辩，但一阵眩晕打断了她。她的身体在抗议，神经系统还在从一种意识过载的状态中恢复。
她点点头，起身离开。
气闸门在她面前滑开。
有两个人站在门外。一个是白发蓝瞳的高挑女子，另一个是棕绿瞳孔的猫科面孔。
“夏娅！桀卡！”时蔚蓝停下脚步，“你们怎么来了。”
“不能发射。”夏娅直接走进控制室，步伐快得带起一阵风。她的奶白色长发像全息投影一般飘动，给人一种真实性的恍惚感。
“SN-G必须停止。”
控制室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苏星河转过身，看着夏娅，“你说什么？”
“阿波菲斯的内部结构。”桀卡跟在夏娅身后走进来，声音低沉而克制，“你们的雷达数据是对的。它内部有一个空腔。但你们还不知道那个空腔里有什么。”
时蔚蓝和苏星河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们知道里面有什么？”时蔚蓝问。
“不确切。”桀卡说，“但我们的探测器在L2点截获了一段信号。来自阿波菲斯内部，在SN-NEO撞击后一小时发出的。信号模式不是自然地质活动。它有编码结构。”
“编码？”
“数字序列。”桀卡的绿色眼睛在控制室的冷光下闪烁，“目前解码内容，就像有人在说，‘我在这里，我听到了。’”
控制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时蔚蓝有种极为不妙的感觉。
阿波菲斯内部如果发出的信号解码后，是类似这样的内容。那这意味着它不仅不是一块矿产资源丰富的小行星类岩石，也不是之前猜测的一艘用岩石作伪装的废弃飞船。
它可能是活的。就像月球一样，是活的，有隐藏的特殊内部核心结构。
“那你的建议是？”苏星河问。
夏娅：“放弃牵引。在你们搞清楚那个空腔的性质之前，任何外力干预都可能触发不可预知的后果。如果SN-G的引力锚锁定了阿波菲斯，而内部的未知机制开始反击……”
“这是警告，不是建议。”桀卡打断她，“月球核心区域的以太引擎传来了直接信息。用你们人类的语言翻译过来是……”
“不要惊醒沉睡者。”
时蔚蓝一惊，感觉到吊坠在脖子下面温度都开始上升了。一种缓慢而又有节奏的升温，像在回应什么。
苏星河沉默了五秒。
“但我不能取消任务。李副局已经通过了联盟航天局的理事会决议。我取消它，项目组就会被解散，那些矿产派高层也会派自己的人来执行牵引任务。到时候什么预警都没用，他们说不定会把阿波菲斯直接拖到月球其他轨道上去开采矿产。”
夏娅表情严肃：“你们人类在拿你们全人类的命，赌博。”
“我知道。区别在于，我知道自己在赌什么。”苏星河转向时蔚蓝，“你相信我吗？”
时蔚蓝沉默了两秒，点下头。
“那就继续。”苏星河转向夏娅和桀卡，“两件事。第一，继续监测阿波菲斯内部的信号。第二，把探测数据全部交给时蔚蓝。如果你们地外文明，真的愿意帮助我们人类的话……”
夏娅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打量他几番，转向时蔚蓝，神情难以理解，“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决策吗！”
“我知道。”时蔚蓝说。
“你依旧相信他吗？”
“我相信他知道自己在赌什么。”
夏娅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好吧！”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数据晶体，递给时蔚蓝，“我们派去L2点的探测器所探测到的全部数据，包括你们人类当前科技树无法探测到的那些微小量子纠缠和共振层面的波形信号。你知道，你们人类理解的距离，不是真实的距离……”
“我知道，不然你们不会来无影去无踪的。”
夏娅嘴角勾起。
桀卡走到主屏幕前，调出阿波菲斯的轨道示意图，“还有一个问题。你们的新轨道计算忽略了小行星带的引力扰动。阿波菲斯在进入主带前会经过灶神星轨道附近，那里的引力场会让它的轨迹产生额外偏移。”
“偏移量多大？”时蔚蓝问。
“足够让它错过你们计划的牵引窗口。”桀卡说，“除非你们把SN-G的抵达时间提前六小时，否则当它到达的时候，阿波菲斯已经不在预定位置了。”
苏星河立刻转向王立：“推进系统能支持提前六小时吗？”
“超负荷运行可以。”王立说，“但超导线圈的温度会升高到设计极限的百分之一百一。”
“会烧坏吗？”
“百分之十五的概率。”
“用。”苏星河道。
时蔚蓝感到吊坠的温度又上升了一度。
……
四十小时后。
时蔚蓝盯着主屏幕，双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SN-G的图标和阿波菲斯的图标在屏幕上快要重叠了。
距离：十二公里。对于太空尺度来说，这已经是脸贴脸的距离。
“引力锚展开倒计时。”
王立的声音紧绷：“十、九、八……”
“超导线圈温度百分之一百零八。”小刘报告，“仍在临界值以下。”
“七、六、五……”
“目标自旋速度每秒零点三度。引力锚锁定窗口，每次只有零点八秒。”
“四、三、二……”
“展开。”
屏幕上，SN-G的图标旁边出现了一个展开的符号，像一朵金属花在虚空中绽放。
引力锚，四个超导线圈同时激活，产生一个定向引力场，朝阿波菲斯笼罩过去。
时蔚蓝屏住了呼吸。
锁定过程在屏幕上以慢动作显示。引力场的等势面像一张巨大的网，缓缓朝那颗旋转的不规则岩石体罩下。
阿波菲斯在自转，引力锚在调整角度，两者像两个舞者在太空中寻找同步的节奏。
“第一次锁定尝试。”王立说，“失败。目标自旋偏移。”
“调整相位。”苏星河说。
“第二次，失败。”
“再调。”
“第三次……”
王立停顿一秒。
“锁定确认！引力锚已成功附着！”
控制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但时蔚蓝没有放松，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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