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五只猫先醒了。

崽崽在帆布包里踩奶,爪子一收一放,把包底踩得咯吱响,尾巴尖从包口的缝里伸出来一截。汤圆蹲在断墙最高那截砖上,脸朝南,耳朵一动不动,像是整宿都没换过姿势。球球从豆豆怀里爬出来,在孩子下巴上蹭了两下又钻回睡袋里,只把一个屁股露在外头。芝麻绕着行李转了两圈,抬头看程甄,尾巴尖抖得厉害。

动身的时候东边才泛白。

秀云背两个包,小舟背豆豆,程甄怀里揣着乖乖,肩上挂着帆布包。走出两里地,路基尽头的浅沟里积了半沟黑水,芝麻在沟边蹲住,前爪伸出去又收回来,来回三次,最后扭头冲程甄叫了一长声,意思是这水它不过。

小舟把它抄起来塞进背篓,它隔着篓子缝继续冲那条沟呜咽。汤圆早过了对岸,站在草棵子上回了一下头,尾巴一甩,自己先走了。

南边的地势一层比一层低,田里的水退了,露出黑糊糊的烂泥,路边的广告牌歪在泥里,只剩下半块牌子。走了半上午,脚底下从土路换成了沥青,前面那道高速引道堵着,车流从那头一直堵到看不见的地方。

撞在一起的、挤在护栏上的、歪在路肩上的,什么颜色都有,车门有锁着的也有敞着的,碎玻璃铺在沥青上亮闪闪的一片。程甄先停了脚,蹲下去看地上的灰。灰只有薄薄一层,没踩出新的脚印,这条路两个月里没人走过。

最前头那辆白面包车的驾驶座上还坐着人。

安全带勒在它胸口,脸皮贴在侧窗的玻璃上,一只手在窗上挠,指甲都磨秃了,挠出来的道子一圈压着一圈。它看见人的时候嘴张开,喉咙里滚出一串很干的声音。副驾的脚垫上倒着一只奶瓶。程甄把手掌按在豆豆的后脑上,把那张脸转到另一边去。

“怎么过。”秀云的声音压得极低。

“从车缝里侧走,不走车顶。”她指了指两排车中间那条土缝。车顶是铁皮,踩上去一步一声,比说话还招东西。队尾留给秀云,豆豆抱在她怀里。程甄带着小舟先进车缝,鞋底蹭着轮胎和保险杠,一步半尺地往前推。

走到一半,服务区那头的矮墙后面转出来五六只。走得不快,歪歪扭扭,是没听见动静、顺着风游荡的那种。汤圆从前面蹿回来,一只爪子拍在程甄脚背上,拍了两下,压平了耳朵。她反手把后面的人按进两辆车之间的空当里。

崽崽从包口探出半颗脑袋,喉咙里已经滚起了声音,她一把把它的嘴按住。

多出来的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抓住了小舟的脚踝。芝麻是从背篓里炸出来的,整只猫大了一圈,冲着那张脸哈了一口气,毛尖上一闪,蓝白的,像谁在它毛里掐断了一根电线。那只东西浑身抽了一下,僵了半拍。

半拍够用。程甄手里那根摸石的长钩子横过去,勾住它的脖子往车身上一顶,第二下砸在脑壳侧面,那东西瘫在车门上,四脚抽搐。她补了第二下,手心里全是汗。

剩下的几只贴着车头绕过来了,离小舟不到三步。她松了手。

崽崽从包里探出头,对着最近的三只低低喵了一声。那三只齐齐退了两步,僵在原地,喉咙里的嚎咽了回去。另一头还有两只,隔着四五辆车,像压根没听见,继续一脚一脚往这边挪。

喵完那一声,崽崽回头看她,张嘴。

这个动作它以前不做。以前那一声叫出去,它一整天软得像一块布。现在它叫完就找她要东西,明明白白是在跟老板结工钱。程甄掏出一颗石头塞进它嘴里,它衔着,喉咙一动,眼睛又亮了。

“往前,别回头。”小舟走在最前头,后面两个大人贴着车身,谁都没出声,鞋底蹭着橡胶一步一步往里挪。整整四十米车缝,走了将近一刻钟。

过了引道,他们从边坡上翻下去,顺着排水沟往前钻,钻到看不见路的地方才敢坐下来喘气。豆豆没哭,两只手死死揪着小舟的衣领,眼睛睁得溜圆。芝麻趴在背篓边上,一副刚打完一场大仗的疲惫,伸爪在程甄手背上拍了一下,那副意思很清楚,刚才那口气是它哈的。

日头偏西的时候,那道高架桥终于从远处移到了头顶。

桥断了,中间塌下去一大截,断口露着一排钢筋,像被谁从当中劈了一刀。桥墩一根一根立在低地上,最靠边的那根挂着杆子,杆子顶上一盏灯,白亮亮的,有风也吹不动。

围栏在桥墩外面围出半个圆。铁丝是新的,立柱是从电杆上截下来的,接口还留着锯末。大门是两扇铁皮焊的,门框上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的是止步,带电作业。牌子下面用马克笔补了一行小字:敲门之前先喊人,别推门。

围栏里头是间长方形的板房,是那种工地上用的活动房,窗户上挂着白窗帘,窗帘缝里漏出一条光。房后的空地上立着一排黑蓝色的板子,朝着西边的太阳斜着身子。

程甄把五只猫都收进怀里和包里,走到离门三步的地方,冲着窗帘喊了一声。

“几个人。”门里头是个女人的声音,不高,很稳。

“两个大人,两个孩子,五只猫。”

停了两息。“猫留下,站里老鼠成精了,昨天把我继电器的线啃了。”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缝里露出来,五十来岁,头发用皮筋扎着,脸上晒得发红,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帽还叼在嘴上。

“我们这儿不养闲人。”她把笔帽取下来,笔尖在门框上点了两下,“会干什么。”

“会认字,会算账,报表能填。”

门里的女人把她上下看了一遍,看的时间不短,看的是她的鞋、她的手、怀里的包,还有包口伸出来的那截猫尾巴。然后她把门拉开了一半。

“会填报表的进来。”

板房里比外面暖和,墙上贴着一张纸,抬头是安全生产,底下用小字写了一排条款,边角卷了。房里的桌子是两张拼起来的,桌上一台半旧的电台,屏幕黑着,旁边压着一摞表格。靠墙有一只铁皮柜,柜子上放着两块电池,正接着一线灯。

女人把一支笔推过来。“外来人员登记表。姓名,年龄,原单位,会操作的设备,一格都不能空。”

程甄拿起笔。

表是打印的,格子不歪,行距匀,一看就是一沓一沓印出来的。她一笔一笔填下去,字写得端端正正,写到能操作的设备那一格,想了想,写了两个字:做表。

“手挺稳。”女人看了一眼她的字,“比我这个小陶写得好。”

小陶从里间出来,二十来岁,穿着不合身的工装,胳膊上缠着纱布,看见五只猫愣在原地。球球先动手,从程甄怀里跳下去,绕着小陶的裤腿转了一圈,用脑袋撞了一下他的鞋尖。小陶蹲下去,手在球球背上放了半天不敢动。

“叫什么。”女人问。

“陈小满。”

“我叫宋亚芬,这儿是南城变三号站,值班员。”她把笔帽拧上,“灯是我开的。这一片的电都断了,就我这儿还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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