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七娘过府这日,天阴着。
春杏引她进了内宅花厅。
她特意换了身浆洗得发白的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服帖,可迈过门槛时,还是顿住了脚——厅里的水磨青砖光得能照见人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草鞋,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往里走。
任天高坐在上首,把她这点小动作看在眼里。
"坐。"
苏七娘不坐,先规规矩矩福了一礼:"奴家苏七娘,见过小姐。"
"坐吧,我这儿不兴这些。"
苏七娘这才在绣墩边沿上,坐了半个屁股。
任天高开门见山:"请你不为别的。河滩上的沟渠、筒车,往后的木料、铁件不少;县衙的粮,也要从外头往回运。这些进出的货,总得有艘船常来常往。你的船,我雇了。"
苏七娘一怔:"常年?"
"常年。工钱按月结,不短你一文。"任天高道,"只有一条——船是你的,货在船上,你得看顾好。"
苏七娘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沉下去,低头道:"小姐信得过奴家就好。只是奴家有句丑话说在前头:奴家这条船小,跑不得远水,近处乌镇、震泽、同里几个码头,还使得。"
"够了。"任天高把一张单子推过去,"头一批要采买的物事,正巧都在乌镇。"
苏七娘接了单子,眼睛却没往那些物事上看,先在两行地名上停了一停。
"小姐要往乌镇买这个?"
"嗯。"
苏七娘沉默了一下。
"乌镇的粮行、木行,是比别处齐整。"她斟酌着字眼,"可那地方的生意……水深。"
任天高抬了抬眼:"怎么个深法?"
"奴家也说不上来。"苏七娘道,"奴家只晓得,那边的行商,惯会做两样货——看样的是一样,出手的是另一样。看货的人老实,签契的人精明,等货到了手,才晓得是谁糊弄了谁。"
任天高听着,指尖在茶盖上轻轻一划。
这话,她听进去了半句。
她从前管采买,那些送货上门的手段见得多——以次充好、缺斤短两,无非就是这几招。只要验货这一关把死、契上写清,还能出什么岔子?
"知道了。"她说,"往后,你和赵虎对接。"
苏七娘应了声,起身又福一礼,退了出去。
春杏送她到二门,回来时脚步比去时快些。
"小姐,凭郎君在廊下候着,站了一会儿了。"
任天高抬眼:"一个人来的?"
"就他一个,赵虎哥没跟着。"春杏道,"说是河滩的考勤单子要送。奴婢说,让赵虎哥顺路捎来便是——凭郎君说,单子上有几笔用工的数目,得当面对小姐说清楚。"
任天高垂着眼,把案上那盏凉了半盏的茶,往一旁推了推。
"请。"
凭海阔进来时,手里捏着一卷纸。他先朝上首行了个礼,才把纸搁在案角。
"小姐。"
"坐。"
凭海阔没坐,只把纸展开,一处一处指给她看:"河滩这两日,青壮编了六队。修渠两队,架筒车两队,剩下两队清淤、运料。要的木料、铁件,在下列在末页。那几条沟渠,得赶在入夏之前通水。"
任天高接过,一行行看下去。数目记得细——哪一队出了几个人、做了几日、领了几斗粮,一笔一笔,规规矩矩。
"这单子,不急。"她把纸放下,"郎君跑这一趟,就为它?"
凭海阔顿了顿:"在下顺路,还要去仓上。"
任天高没接这句话。
倒是春杏立在门边,悄没声地把案上的茶换了热的。
"方才出去那位,"凭海阔道,"是船户?"
"苏七娘。"任天高道,"渡口的船户。往后河滩的木料、县衙的粮,都走她的船。"
凭海阔点点头,没再问。
任天高收了单子,忽然道:"父亲要往乌镇买三百石粮。"
凭海阔"嗯"了一声。
"郎君觉得,这买卖做得么?"
"乌镇是水陆码头,粮多、价平,做得。"凭海阔顿了顿,"只是在下不懂买卖,只懂路,懂水。"
任天高笑了笑:"水路,我找了苏七娘。"
"就是方才那位。"
"嗯。"
两人各捧着茶,坐了片刻,一时谁也没先开口。
半晌,凭海阔起身:"工地上还有事,在下这就去了。"
"去吧。"任天高道,"往后这一类单子,郎君自己送来便是,省得赵虎两头跑。"
凭海阔应了声,退了出去。
他走后,任天高在花厅里又坐了一会儿,才提笔,把买粮的章程写了下来。
***
粮,是这几日任府议事的老题目。
县衙的存粮,撑到六月就要见底。三千七百口流民,一天两顿稀的,也架不住这么吃。任伯安从库里咬着牙,挪出一笔银子——三百六十两。
要在本地买,价高不说,还得跟城里几家粮行陪笑脸。那几家粮行背后,多少都挂着本地乡绅的影子。任伯安不愿低这个头。
"去乌镇。"他拍了板,"那是水陆码头,粮多、价平,不牵扯城里这几家。"
任天高张了张口。
苏七娘那句话,她记着。可父亲已经拍了板,她当着凭海阔、赵虎的面驳,不合适;再者,她心里到底觉得,凭着那份章程,出不了大岔子。
"凭郎君。"她说,"这趟买卖,劳郎君带赵虎走一趟。章程我拟了,郎君过目。"
章程四条:一,看样与实货,须当着行家面验;二,过秤自备官秤;三,装船须有人昼夜盯着;四,契上写明,货不对板,退银。
凭海阔接过去,逐条看过,点了点头:"小姐想得周全。"
任天高没接这句话。
她总觉得,还差着一点什么,可一时,说不上来。
***
次日一早,凭海阔带着赵虎出了城。
乌镇离吴江四十来里,水路大半天。镇上粮行,字号最响的是"广丰号"。
广丰号的掌柜姓金,四十上下,白白胖胖一张脸,见人先笑。他领着二人进后仓看样——仓里码着一排粮袋,刀口一划,倒出来的米粒粒饱满,色青味正。
凭海阔抓了一把,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挑出错处。赵虎也验了两袋,点了点头。
金掌柜笑道:"郎君是行家。本号这批粮,是四月的头茬新米,过江来的上等粳米,本镇上独一份。"
价钱讲定,一石一两二钱。三百石,三百六十两。
凭海阔要过秤。金掌柜满口答应,抬出官秤,当着面一袋一袋称——斤两分毫不差。
凭海阔又提装船的事。
金掌柜道:"三百石粮,装船要大半天。郎君若不放心,就搁这儿盯着。本号伙计从晌午装到天黑,郎君看到几时,咱们装到几时。"
于是凭海阔真的盯了。
从晌午盯到掌灯,一袋一袋的粮搬上船,码得齐齐整整。他立在船头,看着最后一袋压上舱板,才直起腰。
他唤住正要封舱的伙计:"再开两袋我看看。"
伙计翻出面上两袋,一刀划开——米好,色正。
凭海阔点了点头,付了银。三百六十两,一两不少。
他心里,其实是稳的。样验了,秤过了,船盯了,契上也写得明白——他能想到的关口,都想到了。
第二日晌午,粮船顺水南下。凭海阔随船,赵虎押货。
船在渡口靠了岸。苏七娘早在岸上候着,见船到了,挽起袖子就上船卸货。
她扛起第一袋,走了两步,脚下忽然顿住。
她把袋子在肩上颠了颠,又颠了颠,眉头拧了起来。
"郎君。"她把袋子撂在舱板上,"这粮,不对劲。"
凭海阔一怔:"怎么说?"
"太沉。"苏七娘道,"米是米,沙是沙。沙压手。奴家扛了半辈子粮袋,轻重掂得出来。"
她说着,摸出一把小刀,从袋子底下一划——
米淌了出来。
先淌出来的,还是好米。再往下,颜色就变了:灰扑扑的,掺着细沙,手指一捻,沙粒硌得慌。
船舱上,一时没人说话。
苏七娘把刀往舱板上一插,又去划第二袋、第三袋——一连划开七八袋,袋袋如此:上头一层好米,底下三成,全是掺了沙的。
"看样的时候,是他们划的口。"苏七娘啐了一口,"划的,都是面上那层。"
凭海阔蹲下身,抓了一把掺沙的米。
他盯着那把米,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郎君,"苏七娘道,"奴家多一句嘴——这米,吃得。"
凭海阔抬头看她。
"掺沙的米,奴家自小吃过。"苏七娘把刀上的沙在裤腿上蹭了蹭,"淘一淘下锅,也能吃。灾年里,能有这个,就是好的了。"
她说得平常,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凭海阔捏着那把米,没作声。
"奴家恨的不是沙。"苏七娘道,"恨的是,这沙,也是花了银子的。"
***
三百石粮,一袋一袋过秤。
秤是准的,袋也是满的。可压手——一石的袋子,沉出一石二三。
划开的那几袋,米淌在青石板上,堆成一小堆。风一过,面上那层好米滚落,底下的沙,就露了出来。
渡口上等粮的流民,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上来。
没有人骂。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先蹲下去,伸手到那堆里拣米粒——一颗,两颗,指甲掐着,放进碗里。跟着,又有两三个人蹲下来。谁都不说话,只听见指头在沙里翻。
赵虎看着,没作声。
按秤上多出来的分量折算,实打实的好粮,约莫二百一十石。
少的八十四石,没丢在江里,也没丢在道上。是让人掺了沙、当粮,卖给了他们。
赵虎蹲在那堆沙边上,声音发闷:"郎君,是小的没盯住——"
"你盯住了。"凭海阔道,"从晌午到掌灯,你一直在船头。错不在你——是我没想到,他们做手脚,不在装船,在装袋。"
他把手里的沙撒回堆上,站起身。
"粮是先在仓里装袋、封口的。在下验的是袋口,看的是袋面。他们把沙垫在底下,就是盯上一天,也盯不出来。"
赵虎恨恨道:"那姓金的,笑面虎!小的这就回去,砸了他那铺子!"
"回去做什么?"凭海阔道,"货是咱们自己验的、自己看着装的、自己运回来的。契上也没写'袋袋倒验'。他一口咬定,是咱们回程自己掺的沙,咱们有什么话说?"
赵虎一噎。
凭海阔望着那堆沙,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三百六十两银子花出去,短了八十四石粮。
***
当日申时,任府内宅花厅。
那袋掺沙的米,摆在任伯安和任天高面前。
任伯安捻了一把,看了一会儿,缓缓放下。
"银子,是老夫拨的。"他先开口,"这亏,算老夫的。"
凭海阔起身:"县尊言重。这一趟,是学生去的;看走眼的,也是学生。"
"你看走眼,是因为你没做过买卖。"任伯安摆摆手,"不怪你。"
任天高坐在一旁,一直没出声。
她盯着的,是自己那张章程。
四条,条条都是她坐在书案后头想出来的:验样、过秤、盯船、写契。她把能想到的,都写上了,自以为滴水不漏。
可那四条,条条写在"货"上。没有一条,写在"人"上。
"是女儿写漏了。"她忽然道。
任伯安看她一眼。
"女儿写了'看样与实货须当面验',可没写怎么个验法。"任天高道,"看袋口是验,整袋倒出来也是验。女儿没写清,凭郎君照着'看样'二字去做,验的,就是袋口。"
凭海阔抬头看她,张了张嘴。
他想说,这事不怪小姐,是他自己没多想。可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她认这个漏,他若拦着,反倒是不认她的账。
"小姐说得是。"他道,"在下也有错。验了样、过了秤、盯了船,就以为万无一失。"
任天高垂下眼。
苏七娘那句话,又响起来——"看货的人老实,签契的人精明"。
她当时,只听进去了半句。
"亏了多少?"任伯安问。
"掺沙的二百八十余袋。"凭海阔道,"折算下来,短了八十四石。约莫,一百两。"
任伯安"嗯"了一声,没动怒。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才缓缓道:"一百两,不算小。可老夫问你——这三百石粮,眼下掺了沙。城外三千七百口张着嘴,这粮,吃不吃得?"
"沙淘得出来。"凭海阔道,"费些人工,再搭上水,淘出来的,还有二百一十石。"
任伯安听罢,却摇了摇头。
"二百一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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