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师看过那幅画之后,沉默了很久。他站在画架前,双手抱胸,眉头微蹙,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张小五站在他身后,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像擂鼓。他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怕打扰到周老师的审视。画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着什么。

“这是你爸的手?”周老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是。”

周老师没有再说话。他走上前,伸出手,指尖在那幅画的表面轻轻划过,像是在触摸那些炭笔留下的痕迹。张小五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一只老人的手,皮肤松弛,青筋暴起,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那只手和他的画上的手,一真一假,一老一少,在空气中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这幅画,我送展了。”周老师说,声音有点哑,“不管能不能获奖,这幅画都是你目前最好的作品。记住你画这幅画时的感觉。以后你可能会画得更好,技巧更纯熟,构图更精妙,颜色更丰富,但那种感觉——那种把所有力气都放在一笔一划里的感觉——可能会越来越少。不是因为你退步了,是因为你习惯了。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它会让你变得麻木,让你觉得画画不过如此。但画画不是‘不过如此’。画画是‘就是这样’——就是这样难,就是这样苦,就是这样让人又爱又恨。”

张小五听着这些话,把它们一句一句地刻在心里。他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忘记,但他想记住。记住周老师颤抖的手指,记住他沙哑的声音,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

“周老师,谢谢你。”他说。

周老师摆了摆手,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他的背影很瘦,背微微弯着,脚步很轻,像一片在风中飘落的叶子。张小五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画。画上的两只手合在一起,掌心朝上,像在捧着什么。那颗星星很小,但很亮,亮得像一盏灯。他忽然想到,这颗星星不是他画的,是父亲给的。父亲给了他这双手,这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曾经握着瓦刀和钢筋的手。他用这双手画画,画出来的不是他的手,是父亲的手。这是一种传承,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比血缘更深的东西。

他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卷好,放进画筒里,交给周老师。周老师会替他把画送到北京,参加那个全国性的比赛。他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他知道,这幅画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它让他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画画。

十一月下旬,杭州开始冷了。

那种冷不是北方的干冷,是南方特有的湿冷,冷得骨头疼。风从西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钻进衣服的每一个缝隙,像无数根细细的针,扎在皮肤上。张小五把母亲织的那条围巾围上了,把父亲寄来的棉袜穿上了,把校服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但手还是冷的。画画的时候手冷是最要命的,手指不灵活,线条画不直,调子排不匀,连铅笔都握不稳。

他去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了一副手套,那种露手指的,掌心是毛线的,手指露在外面,方便握笔。手套不贵,十五块钱,黑色的,戴上去有点大,但很暖和。他试了试,手指虽然露在外面,但手背和掌心被包住了,整体的温度提了上来,手指也没那么僵了。他买了三副,一副自己用,一副寄给父亲,一副寄给母亲。父亲的手也怕冷,冬天的时候会裂口子,一条一条的血口子,像干裂的土地。母亲的手也怕冷,她在厂里上班,车间冬天没有暖气,手指冻得发红,像一根根胡萝卜。

寄出去之后,他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我给你寄了一副手套,露手指的,你干活的时候可以戴。”

“爸不冷。”张建国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开心。

“你手冬天裂口子,戴手套好得快。”

“知道了。你冷不冷?杭州那边冷吗?”

“冷,但比咱家暖和。咱家这会儿都零下了吧?”

“零下八度。昨天下雪了,不大,薄薄一层。”

张小五握着手机,想象着北城的雪。那些雪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落在对面楼的红色屋顶上,落在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上。那只橘色的胖猫应该躲在楼道里了吧,它怕冷,冬天从来不出去,就缩在楼梯拐角的纸箱里,等有人经过的时候“喵呜”一声,讨一口吃的。

“爸,你给那只猫喂点吃的,别让它饿着。”

“喂了,天天喂。它现在胖得像一头小猪,走都走不动了。”

张小五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一瞬间,他觉得北城和杭州的距离没有那么远了。一千多公里,但一只猫就能把两个地方连在一起。

十二月中的时候,周老师带来了一个消息。

“张小五,你的画入选了。”周老师站在画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得意,“全国中学生美术作品展,入选作品。不是获奖,是入选。但入选已经很不容易了,今年全国有三千多幅作品参赛,只选了两百幅。”

张小五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入选了。不是获奖,是入选。但入选已经很不容易了,三千选两百,十五选一。他的画是那十五分之一。他想起那双手,那双他画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手,那双骨节突出、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有水泥灰的手。它们从北城的一家小画室里出发,穿过一千多公里的距离,走到了北京,走进了那个全国最高的中学生美术殿堂。

“周老师,入选了有证书吗?”他问。

“有。过几天寄过来。”

张小五点了点头,把那个消息消化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我的画入选了全国比赛。三千人选两百人,我是其中之一。”

这一次,父亲没有回“好”。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张小五接起来,听见父亲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小五,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全国比赛?”

“全国比赛。”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张小五听见父亲在吸气,在呼气,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他听见父亲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小五,你妈知道了没?”

“还没,我正要告诉她。”

“你告诉她,让她也高兴高兴。”

张小五挂了电话,又给母亲打过去。王秀兰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含混不清地说:“小五?怎么了?”

“妈,我的画入选了全国比赛。三千人选两百人,我是其中之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然后是母亲的声音,又哭又笑,像疯了似的:“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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