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质推拉门敞开一道缝隙,弥生走出门外,母羊正在外头啃着苜蓿草,听见动静抖了抖耳朵,澄黄的眸子看了眼弥生,又扭回头专心吃草。
弥生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穿着过分宽大的羽织,衣摆垂到脚踝,唇白无血色,整个人鬼气森森地伫立在门外,像一尊刚从坟茔里走出的孤魂。
这模样吓坏了在院中等候多时的几个少年。
他们本是规规矩矩地站在廊下,有的还攥着粗陋的纸本,此刻一个个都僵住了身子,眼神里满是惊恐,年纪最小的那个甚至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住身边同伴的衣袖。
这些孩子是继国家的家生仆,性子温顺又怯懦。是继国家主亲自下令,让他们来跟着弥生学习医术,将来好能为家族效力的。谁也没料到他们的老师竟然是如此阴冷的一个人。
可转瞬间弥生便换上了和风细雨般的浅笑,神色温和得近乎亲切。仿佛刚才那个鬼怪一般的男人是少年们的错觉。
这些少年都有基础,在这方面也很有天赋,都在药屋又打杂的经验,常见的中草药都认识,教起来也不费劲。
弥生的教学方式实在称不上严谨,反倒是随性得有些过分。
他从没有固定的课程,也不会强求少年们死记硬背。兴致好时便领着众人上山采摘草药,随口讲解每种药草的性味归经。
要是懒了就抱着缘一坐在廊下晒着太阳,任由少年们在一旁翻看医书,遇到不懂得地方问起时才开口点拨几句。
有时也会带着少年们到武士们的训练场,他用温和的言语哄骗几个年轻武士,脱光了衣服露出结实的肌-肉,供少年们辨认穴-位,顺道讲几句外伤包扎的技巧。
偶尔也会给少年们讲讲行医时碰到的奇闻轶事,半点老师的架子都没有。
他不讲师生规矩,也不用学生们敬茶,继国家的药屋反而成了他的主要活动据点,忙时会把缘一丢给少年们照顾,从手忙脚乱的抱着稚子,到如鱼得水般给缘一换尿布,这些孩子们也进步了许多。
他经常前一秒还在施针止血,下一秒就突然讲起晦涩的医理,握住少年的手,在抖动不止的伤患身上施针。
少年们渐渐发现,弥生的口头禅翻来覆去就三句:“没关系”"放心吧"“交给我吧”
可诡异的是,只要这三句话从他嘴里飘出来,十有八九就要出大问题了。
他会笑眯眯的用“交给我吧”哄骗药屋里养伤的武士吃下毒草熬成的药剂,美名其曰试试药性,以毒攻毒。
在武士口吐白沫理智昏迷之际,补上一句“没关系,不会伤及性命”慢条斯理地记下服药后的反应。
还有施针教学的时候为了让少年们意识到学位错扎的后果,会故意引导少年扎错穴位,害那人口不能言十日之久。
弥生这种寓教于乐的心态,只是把伤患把控在不会死人的程度,可少年们的心里压力剧增,次数多了,这些孩子一听这三句话就忍不住头皮发麻。与此同时,少年们的医术突飞猛进。
到了晌午,继国家主派仆人送达今日不会归家的消息,他就会抱着小缘一去找朱乃,他站在门外等待仆人传唤,听到里面响起芥子的声音。
“啊,您终于来了!夫人等候好久啦,小少爷呢,最近吃的可好,有没有什么变化呀?”
“呃......还不会说话。”
“严胜少爷已经可以发出‘趴趴’和“咔咔”这些简单的声音啦,昨天晚上啊,严胜少爷突然会翻身啦,握住夫人的手一点点站起来,好厉害的!”
“啊......确实很厉害呢。”弥生结巴的附和。
“那缘一少爷呢,你有好好教他发音吗?五十音呢,有没有按照书本上的顺序念给少爷听?”
“呃......我回去找找。”
弥生早就把芥子给的那本扔到不知何处去了,显得着实心虚。
饶过屏风,朱乃抱着严胜走出来,她现在已经能下地行走了,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和服,盘起的头发放下来。
“抱歉啊,您这么累还前来此处。”朱乃说。
“哪里。”弥生摇头,“关于缘一少爷,有些情况必须和您说。”
朱乃脸上出现了慌张的表情。
这段时间的相处她了解弥生的为人,这位上医性格随和,若不是非常重要的事情绝不会用如此严肃的神情诉说。
她先把目光停在缘一身上,再转回到弥生。
“您请说罢。”
弥生把怀中的幼儿递过去。
“我检查过小少爷的声带,完全没有问题,但不知为何他从不会发出声音,只有类似小猫的喘息,如果不仔细捕捉就会错过,还有一点,他不会哭——”
从出生到现在,弥生从未见过这个孩子哭泣。
朱乃叮嘱过他,每一到两个时辰就得喂一次奶,可弥生忙起来忘记缘一的存在,也不会发出声音,只有肚子咕咕不停地叫着提醒弥生该喂吃食了。
严胜吃得很多,饿的也很快。只要饿了,就会哇哇大哭表达自己的诉求,如果睁眼时看不到朱乃,也会哭的很厉害。
可缘一不会,他更像个木偶般睁着眼望着和屋的房顶。
似乎雨夜那天的他,只是弥生的错觉。
弥生小心翼翼地说:“可能在脑袋方面有些问题。”
虽然没有照顾婴儿的经验,可弥生很清楚缘一的表现绝非正常孩童。
这孩子实在古怪。
他非常喜欢贴着弥生的胸口睡觉。
变为鬼后弥生五感变得清晰,可心脏跳动的频率和血液流动逐年变慢,体温也随之降低,因为这个缘故弥生会刻意于人保持距离,他隐隐有预感,这孩子应当察觉了什么。
弥生不能像解剖自己的大脑那样剖开缘一的脑袋,看看里面的构造和寻常人究竟有什么不同,只得将自己的结论委婉告知朱乃。
紧接着,他便看见这位尊贵的妇人默默垂泪,没有发出任何哭泣的声音,可那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坠入衣襟。
弥生从没有见过人居然会这样隐忍着哭泣,她的十根指头攥紧了内衬,牙齿咬紧下唇,那是受到巨大冲击时下意识保护自己的反应。
弥生安抚了她许久,朱乃才停止哭泣,同时弥生意识到朱乃可能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幸福。
所以,朱乃所渴求的幸福究竟是何模样?
弥生冥思苦想,这个念头并非一时兴起,从走到朱乃身边的那刻,他就抱着这个目标而努力,可他离人类太远,幸福到底是什么他早就忘了。
翌日,天气晴朗。
他照例去复诊,朱乃的伤势已经大好。然而当他走出大门,准备去集市上购置一些日用品时,却看到那辆标志着继国族徽的黑色马车正静静地停在路边,车轮上海沾着未干的泥土。
最近局势紧张,幕府的征兵令犹如催命符一般一道接着一道下发,为了扩充领地的兵力他很少会呆在家中,而领地内连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兵和十五六岁的少年也被强征入伍,搞得人心惶惶。
“家主大人今日不出去门吗?”弥生问那小厮。
小厮没有回答,倒是曾受过他治疗的某个家卫回头说:“是的。”
“一般这个时候家主大人不是应该在征兵所呆着吗?最近战事吃紧,军中缺兵缺得厉害。”
“大人天没亮的时候就去征兵所视察了,晌午是赶着饭食回来,可能是想陪夫人用餐吧。”
“可我从朱乃夫人那里出来,并没有看到家主大人。”弥生的目光停在朱乃庭院的方向,脸上有些许疑惑。
“这个啊,我也不知道呢,上医。”家卫挠了挠头,语气轻松地说,“但大人他回来后,身上的具足都没有卸下,想来待会儿还是要出去的。”
他说话间,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
在这些家臣和百姓眼中,弥生不仅医术高明,更能在战场上救人于危难,这份恩情足以让他们将其奉若上宾,言语间满是敬重。
“我大概清楚了,可以劳烦你一件小事吗。”弥生说。
“您请讲!”家卫刻挺直背,眼神里透着期待。
“帮我给朱乃夫人带句话:我这边实在走不开,未时一刻,麻烦你带芥子来小屋复诊。多谢了。”
他看着马车上印着继国一族的家徽,心里回想起继国家主冷冽的眼神。
弥生到书舍买了写有五十音的启蒙书,又买了两套灰色男式和服,和两包松子糖,就这点东西几乎花光了他的积蓄。付钱的那刻他才想起,自己从没有问家主要过钱。
这是不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