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会在?!

苏姝攥着帘角的手指一紧,身子下意识想往后缩。可想到还在庙里的母亲,又生生顿住了。

烛火晃了两晃,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清清楚楚地映在他那双墨色的眸子里。

雨水打在车顶,噼啪作响。

任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掠过那双湿透的眉眼,最后停在她攥紧帘角,微微发颤的指节上。

几息后,他收回目光,视线又落回到书卷上。

苏姝本该依礼道谢,但见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便也咽下了那声“多谢”,只弯腰钻进车厢,在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下。

她尽可能缩着身子,侧过脸看向窗外。

秋色在雨幕里不断倒退,搅成一片模糊的青黄。

狭小的车厢内,女子身上若有若无的幽香混着雨水的潮意,丝丝缕缕地浮动。

任堰捏着书页的指尖顿了顿。

这香气……

他抬起眼。

一滴水珠正沿着她湿透的发尾往下滑。

它贴着她的后颈,顺着那道纤细的弧度缓缓淌下去,在白皙的肌肤上拖出一道亮晶晶的水痕,落入微凹的颈窝里。

他的视线跟完了那滴水,喉结微动。

他垂眼,却撞见她身上的薄衫被雨水浸透,紧贴着背脊柔美的线条,在腰际收窄,又散开在堆叠的裙裾里。

指尖倏地收紧,纸张被捏出一道细褶,“嚓”地一声轻响。

苏姝感觉到那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整个背脊都绷直了。

任堰皱了皱眉,收回目光,从手边的暗格里抽出一张织锦毛毯,抬手丢了过去。

毛毯兜头落在苏姝身上。

她怔了怔,低头看着膝上的毯子,又抬眼看他。

烛火映在她眸子里,那双被雨水洗过的眼亮了一瞬,唇瓣微动,半晌才低声道。

“……多谢殿下。”

任堰垂眸翻了一页书,淡道:“你不必如此。”

苏姝抬起头:“什么?”

他抬起眼皮,视线从书卷上方不冷不热地投过来。

“你这招对孤无用。”

苏姝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

薄衫贴身的模样在烛火下一览无余。湿透的布料几近透明,将身段勾勒得清清楚楚。

她猛地拉过毛毯裹紧自己,耳朵腾地烧了起来。

他竟然以为她是故意淋了这一身来……勾引他?

“殿下想多了。”她咬着牙,声音里压着火,“我没那个心思。”

任堰看着她。

那张被雨浸过的脸因为羞恼而泛着薄红,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在烛火里一眨一眨地闪着。

他喉结微动,目光却钉在她脸上,没有移开:“有过。”

什么?

苏姝怔了一瞬,随即,那些被她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哗啦一下翻涌上来。

十五岁那年,及笄礼刚过。

她满心以为他会来迎娶,可他不闻不问,仿佛那桩婚约从未存在。

她急了。

在苏晚的怂恿下,当着他的面跳进湖里。

她想,他总该下水来救她吧?只要他碰了她,她就有了逼他娶她的清白由头。

结果他只让侍女下去捞她,自己转身就走。

她气不过,浑身湿淋淋地从水里爬起来,朝他扑过去,最后连他衣角都没碰到。

那件事传出去,她被笑了大半年。

苏姝的脸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又羞又恼,恨不得把当年的自己打醒。

那时候也不知中了什么邪,眼里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任堰,为了他,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来。

“那是以前,现在……”

话没说完,车外传来韩邑的声音。

“郡主怎么一个人冒雨走在这山道上?可有什么急事?”

苏姝顿了顿,如实道:“我母亲生病了,我去请大夫。”

韩邑掀开车帘,半个脑袋钻进来,脸上满是庆幸。

“郡主一片孝心,实在难得。这雨山路滑的,还好郡主碰到了殿下,不然可有得受了。”

苏姝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只侧过脸望向车窗外。

雨势越发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上,天色又暗了几分。

她心里发急,终于忍不住开口:“韩大人,可否劳您驾快一些?我想尽快赶去城里。”

“这……”韩邑迟疑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往任堰看去。

苏姝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下一刻,任堰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不去城里。”

苏姝猛地转过头。

他靠在车壁上,手里握着书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方才说的只是一句“天要下雨”那般轻巧。

不去城里?

苏姝胸口猛地涌上一团火。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劳烦殿下了。停车!”

话音未落,她掀开毛毯,弯腰起身,一手掀开车帘就要往下跳。

韩邑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勒住缰绳。

马儿嘶鸣一声,车身猛地一顿。

苏姝被那股力道带得整个人往前倾去,眼看就要一头栽下马车。

一只大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干燥滚烫的掌心贴合在她冰凉的腕骨上,五指收拢,将她稳稳地拉了回去。

那一瞬间,两人肌肤相贴的方寸之间,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撞在了一起。

苏姝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疯狂地擂起来,擂得她整个人都在发麻。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灼热得像烙铁,从腕间一路蹿到心脉深处,又密密麻麻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任堰的呼吸也顿了半息。

她腕间的皮肤冷得像冬日的溪石,那截细瘦的腕骨轻轻硌着他的指腹,微微颤抖着。

他想松开,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收紧了一瞬,才缓缓放开了她。

待她坐稳,他收回手,转向车外,声音平静无波。

“去别庄。”

苏姝还僵在座位上,手腕上那道灼热的触感迟迟没有散去。方才心脉处的异动,让她觉察到自己的身体不对劲。

心中一沉。

难道是那渡了一半的蛊毒的原因?

任堰没有看她,只翻了一页书。

“庄子上有御医。”

这时,车帘被拉开,韩邑的脑袋再次钻进来。

“殿下说得没错,别庄的御医可比城里的大夫强多了,而且现下雨下大了,路上根本没有人。郡主要走到城里,恐怕还没到,城门就关了。”

苏姝将拒绝的话吞回去,垂下眼眸:“……多谢殿下。”

任堰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书卷上。

袖袍下,他刚刚松开她的那只手,拇指缓缓地捻过食指指腹,像是在回味着什么。

-

马车终于在一处庄院前停下。

苏姝不等车停稳,掀帘便跳了下去。雨水砸在青石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顾不得避,转身就要问御医在何处。

身后,任堰不紧不慢地下了车,内侍撑伞迎上去。

一路走到厅堂门口,苏姝再按捺不住了。

"殿下,御医在何处?可否许我带御医去五帝庙一趟?"

她压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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