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水井旁,文落诗低头的瞬间,心跳倏忽停顿了半拍。
水井的边缘处,沾着一片羽毛。
容容在一旁乖巧道:“最近天冷,不该有鸟兽,我总觉得这片羽毛很可怕。”
文落诗心脏砰砰直跳,下意识把容容往怀里搂:“嗯,容容辛苦,容容不怕。”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什么。
狍鸮的羽毛。
像是脑海中被打开了水闸,一股恐惧洪流冒出,她意识到,一个巨大的、极为可怕的布局,正在暗中发生。
沧暮几步走来文落诗身边,抬眸瞥见井口处那片极其隐秘的羽毛时,不需要她解释,也是心神一震。
而后,他垂下眼睫,掩盖住眸中涌动的阴翳。
“容容,你是怎么发现的?”沧暮冷声问。
容容被文落诗捂在怀里,蹭着文落诗毛茸茸的斗篷,一张小脸被捂得热乎乎:“我天生嗅觉灵敏,能闻到旁人察觉不到的气味。我刚刚扒开井口的雪,闻到一丝腥味,凑过去一看,就看到了。”
说罢,她还以一种邀功的语气,可怜巴巴抬头:“这口井太大,我趴下看的时候差点掉进去呜呜呜。”
“沧暮。”文落诗掀起寒泉般的眼眸,淡淡开口,“我有个大胆的猜测。”
两人都太聪明,不必多说。沧暮早就心有灵犀地猜到她的想法,微微颔首。
“容容,你和别的邻居熟悉吗?”他问。
容容疑惑:“还行。”
此刻的容容天真清澈,实话实说。
她全然不曾想到,接下来的半日内,这两个漂亮哥哥姐姐带她东转西转走街串巷,几乎把宴宁城各个街坊百姓家都拜访一遍,目的只是让她……去闻井水中的气味。
她闻了上千口井。
上千口井。
这是把她当小狗使唤啊呜呜呜!
下午日光斜照时,二人才终于有到此为止的架势,找了个街边石凳坐下,纷纷拖着腮帮子,歪着脑袋思考,姿势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颇有夫妻相。但各想各的,一句话不说。
容容在街上气得跳脚,狠狠去跺地上的积雪:“我算是看出来了,姐姐姐夫,你们纯欺负人!”
文落诗暂不理她,思绪全放在案情上,扯了扯沧暮的袖口:“千百户人家,幸免于难的只有寥寥几户。”
沧暮揉揉眉心,叹气:“这下不好办了。”
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二人像是思绪纷纷卡在某处,百思不得其解。
容容使劲跺脚抱怨,企图以溅起的雪花吸引漂亮哥哥姐姐的注意力:“你们两个真是大坏蛋,看上去仪表堂堂,温柔可亲,实际上对我颐指气使,一路上把我当小狗用!现在结束了,还不告诉我怎么回事,就全都闷着,一句话不说!”
文落诗淡淡反驳:“我方才说话了。”
沧暮眼也不抬:“我也张嘴了。”
容容伸出一根肉嘟嘟的手指,气急败坏地指向二人半天,最终憋出一句:“一丘之貉!”
倏忽间,二人不约而同抬头。
这个词似触碰到内心某处柔软的角落,二人对视一眼,两双眼瞳中好似席卷过漫天风雪,互相看到一段很远的风景。
而后,又各地低头思考。
谁也不理谁了。
容容彻底泄气,跑到一旁开始堆雪人,嘴上继续抱怨:“我爹娘最近也是,总是背着我偷偷摸摸谈什么事,一年前还不这样。近来他们一碰到我,就不和我说话,还美其名曰让我自生自灭、野蛮生长……”
“我只有一个想不通的地方。”文落诗开口,嗓音温柔,却毫不留情截住容容的碎碎念。
“什么?”沧暮侧过头。
“毒引是什么。”
“我也是这里想不通。”
空气又安静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后,容容拘起双手、捧着一团白雪堆成的兔子模样,蹦蹦跳跳跑了回来。见文落诗满身惆怅无奈,容容凑上来,把手中雪兔高高捧起,眼神亮晶晶的:“姐姐,你看我堆的雪兔,心情有没有好一些?”
文落诗抬眼。
雪兔啊。
忽然之间,她心中淌过一阵愧疚的酸流,眼底也发酸。
她干正事时一丝不苟、心无旁骛,认真是认真了些,可太过公事公办的神色难免对旁人显得冷漠无情。分明是她把容容撂在那里,小孩子却以为是她生气了,反过来讨好她。
她接过袖珍雪兔,搂过孩子,愧疚道:“是姐姐不好。”
沧暮在一旁浅笑道:“你可真会讨好你姐姐。她就喜欢这种东西。当年和我堆了雪兔,你姐姐转头就把我甩了,回去还写了本书对我阴阳怪气,十年不和我见面。可见在她眼里,我还没一个雪兔重要。”
文落诗瞪他一眼。
沧暮又笑:“此事,我还没找你算帐呢。”
文落诗冷冰冰地把话拍回去:“方才你在老人家面前胡说八道,我还没找你算帐呢。”
沧暮顿时沉默。他蹙起眉,似是在认真思考什么——用文落诗的话来说,他这表情一看就知道没好事,肯定在憋坏水。
果不其然,他望着远处巷口,云淡风轻道:“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你我成亲,一了百了。”
文落诗甚至懒得搭理他。
“好了,不生气了。”
文落诗依旧不理他。
“和容容说说我们的想法?”沧暮笑着哄她,征求她的意见,“这个小机灵鬼,的确天赋异禀,她说不定能想到些别的。”
文落诗被那句“我们”莫名取悦到,轻轻点头,开始梳理:“容容你听着,姐姐和姐夫给你分析啊。”
容容挪了个窝,乖乖地往沧暮腿上一坐:“我太沉了,压着姐姐的腿不好。”所以她选择压姐夫的腿。
沧暮很自然地把孩子搂住,慢慢开口:“有人给宴宁城大面积下毒,目的是修改百姓们的记忆。”
文落诗接着道:“而修改记忆,目的是让更多人轻视我的修炼之道,伪装成只有修炼他认可的道业才能成才的假象。俗话说,就是又搞各道业之间鄙视链那一套。”
容容听得有点懵。
“简单来说,就是你姐姐我,是个写书的,你姐夫呢,以前是个弹琴的——你姐夫这件事可不许说出去哦。我们修炼之道名曰露烟道,是以绵薄己身去丰盈这世道。
“抛开修炼、悟道、身心境界提升那些不谈,通俗一点说,就比如姐姐我写书,姐夫他以前写曲子,这都是看似无用实则推进礼乐文明的东西。
“但是你看,除了姐姐和姐夫这种混日子混出头的,大多数人和我们修同一道是人都过得不好。为什么呢?因为很多人觉得,我们做的无关紧要,看不起我们心中所求之道。”
文落诗说完,咽了口吐沫,莫名心头堵得慌。
沧暮知道她说这些不舒服,干脆接过话茬:“这么想的人越多,像姐姐和姐夫这种人就混得越差,因为长期被轻视打压。而他们混得越差,轻视他们的人就越多。”
容容听懂了:“竟然是一个循环。这也下去可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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