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从台口涌出来时,沈既白先闻到的是泥沙气。
那气味太重,混着腐木、陈草、香灰和久不见日光的湿冷,像一条埋在地下很多年的河,忽然被人从戏台深处掘开了口子。青砖缝里的水起初只漫过鞋底,很快便涨到脚踝。七盏姓名灯漂在水面,灯火没有熄,反倒照得水色发红。
秦不渡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上棺材,脸色当场变了。
“这楼还带涨潮的?”
没人回答他。
戏台上,纸面班主一抬袖,水旗从两侧翻起。那些水旗不是寻常绸缎,旗面湿透,甩开时溅出细密水珠。纸面戏子踩着碎步,从台后鱼贯而出,水袖拖地,脚下却没有半点水痕。
锣鼓声慢慢压下来。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敲在棺材盖上。
沈既白低头看水。水面浮着细小黑灰,偶尔掠过几片槐叶,叶脉已经发烂。他伸手想捞起一片,被陆听潮按住了手腕。
“别碰。”
沈既白抬眼:“又是直觉?”
陆听潮的脸色很差,声音也沉:“这里的水不对。”
“哪里不对?”
陆听潮没有答。
他耳边全是潮声。那声音并不来自这座戏楼,而像从很远的洪水旧夜里压来,裹着人的哭喊、木门的碎裂声、船底撞石声。每一层声音都熟悉得可怕,仿佛他曾在里面挣扎过许久,久到骨头里都记得那种冷。
班主在台上笑了一声。
“陆爷这一世,还是听得见水。”
陆听潮猛地抬头。
纸面班主不紧不慢地把戏折展开。那卷戏折垂到台沿,红字与黑字交错,像命账,也像水底浮起的亡名。
“诸位,归座。”
话音一落,七口棺材后面浮出七把木椅。
椅子样式很旧,椅背高而窄,扶手被磨得发亮。每把椅子前都摆着一盏小灯,灯面写着各自姓名。灯火静静燃着,照着椅背上盘曲的水纹。
秦不渡看了一眼,立刻摇头:“我不坐。谁家好人坐棺材后面看戏?”
班主轻轻抬袖。
水面忽然往上一涌,没过秦不渡小腿。冰冷河水像活物一样缠住他的脚踝,将他一点点往椅子方向拖。秦不渡骂了一声,伸手去扒身旁廊柱,廊柱上却渗出黏湿水汽,滑得抓不住。
陆听潮正要过去,周不忘低声道:“坐下。”
秦不渡咬牙:“你说得轻巧!”
周不忘看着他:“这楼请人看戏,不喜欢客人在场里乱走。”
沈既白没有坐。
他转身看向大门。门已经合得严丝无缝,门缝里贴着两道褪色门神。门神眼珠低垂,像也在看他们。沈既白走过去,伸手推门,木门纹丝不动。门环冰冷,冷得不像铜铁,倒像从水底取出的骨头。
班主的声音从台上传来:“沈公子,戏开以后,门只听锣鼓,不听活人。”
沈既白回过头:“若有人不看呢?”
班主歪了歪纸脸,面具上的笑纹僵硬而恭敬。
“眼睛闭上,梦里也会唱。耳朵堵住,骨头里也会听。诸位来此楼以前,已经看过一点影子,何必同自己为难?”
许燃灯站在自己的椅子旁,手指按在摄像机上。她很想打开机器,哪怕明知镜头未必能留下真实。可屏幕上那句“戏未开,不许录”仍像烙在眼前。她第一次感觉到,记录也有边界。有些东西被镜头带出去,未必叫保存。
孟晚照先坐下。
她坐得很稳,把化妆箱放在脚边,伸手按住箱扣。灯火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点戏妆似的艳色。紧接着何知秋坐下,周不忘坐下,许燃灯也缓缓坐下。
秦不渡被水拖得狼狈,最后还是跌坐在椅子上。他湿着裤脚,气得发笑:“行,坐。诸位纸面老师,待会儿有没有茶水瓜子?”
台上有个纸面小旦转过头,对他轻轻一笑。
她脸上画着弯弯眉眼,嘴却没有张开,声音从腹腔似的地方冒出来:“有水。”
秦不渡当即闭嘴。
陆听潮坐在沈既白旁边,始终没有松开眉头。沈既白最后一个入座。刚坐下,他身后的棺材里便传出极轻的呼吸声。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人在棺材深处,与他同时活着。
沈既白没有回头。
他盯着戏台,指节在扶手上微微收紧。
台上黑幕垂下,又缓缓升起。
锣鼓停了片刻。
随后,笛音起。
那笛音很细,初听像寻常昆腔过门,听久了,却像有人在水底吹气。音色一弯一折,缠着梁柱往上爬,整座还生楼的灯火随之摇晃。楼上不知何时坐满了观众。
七人同时察觉到身后有目光。
秦不渡最先忍不住,侧着眼往楼上瞟了一下,只看见二层栏杆后密密麻麻坐着许多人。那些人全都穿着旧式衣衫,脸上覆着薄薄纸面。有的纸面发黄,有的纸面潮湿,有的纸面破出眼孔,露出后面黑沉沉的空洞。
他们端坐不动,双手搭在膝上,像已经坐了很多年。
许燃灯呼吸轻了一瞬。
她看见其中一个纸面观众怀里抱着摄影机,姿势和她一模一样。那纸人的镜头对准台下,镜头前盖着一层白纸,白纸上写着“许”字。她再眨眼,那人又变回普通纸面观众。
何知秋看见二层角落里坐着一个湿发女人。
女人没有面具,脸却被头发遮住。她把双手端正放在膝上,像坐在咨询室沙发里。何知秋刚想细看,女人的脸便朝她慢慢转来。发丝下露出一双浮肿眼睛,眼底却没有怨毒,只有一种漫长等待后的疲倦。
孟晚照没有看楼上。
她盯着戏台两侧的纸面戏子。那些面具画得粗糙,眉眼却格外讲究。她看出有几张脸被改过,眼角、鼻梁、唇峰,都像被人用细笔反复修补,硬生生修成另一副模样。
这让她不舒服。
脸有脸自己的路。活人的脸写着来处,死人的脸留着归途。强行改掉,便像把一个人送错了地方。
班主站在戏台中央,展开折扇。
“七月初八,第一夜。”
“第一折——水门开。”
话音落,台后水声骤然一重。
黑幕深处,一座旧镇浮了出来。
那不是布景。
至少不像布景。
台上的街道湿漉漉的,屋檐低垂,青石板被雨砸得发亮。远处河堤上插着白幡,白幡在风雨里翻卷,像一排招魂的手。戏楼明明只有一座台,却在瞬间铺出一条完整长街,街尽头是渡口,渡口外洪水翻涌,水面上漂着木盆、草席、门板,还有看不清形状的黑影。
纸面戏子穿梭其中。
他们唱得很轻。
“水门开,水门开,
半镇灯火半镇埋。
东家哭儿西家唤,
谁把生路换棺材。”
腔调婉转,词句却冷得渗人。
沈既白看见台上走出一个白衣书生。
那人身形清瘦,眉眼与他极像,只是更年轻,也更病弱。白衣湿透,贴在身上,袖口沾着泥。书生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扶着渡口木桩,不住咳嗽。每咳一下,都像要把肺腑咳出来。
台下的沈既白脸色慢慢沉下去。
陆听潮的呼吸忽然乱了。
因为紧接着走出来的,是一个撑篙的年轻渡夫。
那渡夫赤着脚,裤腿卷到膝上,肩背宽阔,腕骨很硬。他穿着一件短褂,胸前系着旧绳,绳上挂着一只小小铜铃。铜铃被雨淋湿,随着他走路轻轻作响。
叮。
叮。
叮。
秦不渡在旁边低声说:“这人跟你长得真像。”
陆听潮没有说话。
那已经不是像。
看见那渡夫的一瞬间,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开。雨水、河道、长篙、湿木船、病弱书生的咳嗽声,一股脑涌进脑海。那些画面没有完整顺序,却带着压不住的重量。
台上,渡夫把船绳甩到木桩上,冲白衣书生喊:“沈公子,不能再等了。水门一开,渡口就没了。”
白衣书生咳得弯下腰,声音很轻:“还有人没过河。”
“我知道。”
“那你先送他们。”
渡夫急了:“你病成这样,站都站不住,还让什么?”
书生扶着木桩,抬眼看向河对岸。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落,他眼底没有惧意,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清明。
“我是外来人。镇上这些人,是你日日摆渡的人。”
渡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少说这种话。你救过我娘的命,也替渡口写过状纸。你不是外来人。”
书生想抽回手,却没有力气。
河堤上传来更大的哭声。
有老人背着包袱往渡口跑,有妇人抱着孩子跌倒在泥里,有男人推着板车,车上躺着发烧的母亲。所有人都在喊船。渡口只有一条船,船板已经漏水,最多再载四五个人。
更远处,有人敲锣,大声喊:“开水门!快开水门!不然上镇全没了!”
台下何知秋轻声问:“水门是什么?”
周不忘看着台上,声音微哑:“旧镇分上下。上镇高,下镇低。水门开,洪水泄出去,上镇能活,下镇要被淹。”
秦不渡脸色变了:“那下镇的人呢?”
周不忘没有答。
答案已经在台上。
渡口周围挤满人。有人往船上推,有人跪下求人,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木船被挤得左右摇晃,渡夫用长篙挡住人群,声音嘶哑地喊:“一个一个来!先老人孩子!”
可洪水已经到脚边。
戏台上方挂着一盏红灯。红灯忽明忽暗,每暗一次,水声便更近一分。台侧纸面戏子举起水旗,旗面翻涌,像真正的浪头一层层拍过来。
白衣书生咳出一口血。
渡夫回头看见,脸色骤变:“沈既白!”
台下沈既白闭了闭眼。
这个名字从台上喊出时,他后背的棺材里也传来一声轻响。
咚。
像棺中之人也听见了。
陆听潮下意识看向沈既白。沈既白没有转头,只看着台上那个同名的人,眉眼间冷意更重。
“他为什么叫我的名字?”沈既白问。
周不忘沉默片刻:“也许是旧名。”
“我不信旧名。”
“信不信,戏都会唱。”
台上,渡夫半抱半扶着白衣书生,把他推上船。
书生挣扎着要下去:“先送孩子。”
渡夫按住他肩膀:“你闭嘴。”
“陆听潮。”
这一次,白衣书生喊出了渡夫的名字。
陆听潮坐在台下,手指猛地收紧。
台上渡夫也僵了一下。
“你若先送我,这一船只能过四个。”书生声音断续,却清楚,“你自己说过,渡口规矩,妇孺老病先行。我还能走。”
“你走不了。”
“我能。”
“你不能!”
渡夫吼出这句,雨声仿佛也停了一瞬。他看着书生,眼里有一种近乎恨意的慌张。
“每回都是你让。让路,让药,让船,让命。沈既白,你真当自己命轻?”
台下沈既白呼吸微滞。
这句话太熟悉。
熟悉得不像第一次听见。
台上的白衣书生愣住,随后低声说:“命轻命重,不该由我自己算。”
“那由谁算?”
渡夫声音发颤。
“由我算吗?由他们算吗?由这场水算吗?”
书生没有答。
这时,一个小女孩被人推到船边。她抱着一只布老虎,哭得声音都哑了。她母亲跪在水里,拼命磕头:“陆爷,先带她过去!求您先带她过去!”
陆听潮眼底一震。
火场里那个孩子怀里的布老虎,忽然与台上这一只重合了。
台上渡夫看着小女孩,又看向船里的白衣书生。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挣扎几乎让台下的人都喘不过气。
许燃灯没有开机器,却本能记住了每一个画面。
她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之所以可怕,并非因为它面目狰狞。真正让人不忍直视的,是人在一场灾难里被迫选择,选择以后又永远无法证明另一条路会不会更好。
何知秋看着台上的母亲,指尖发冷。
咨询室里那些“如果当时”的句子,一句句回到耳边。如果当时我多说一句,如果当时我拦住他,如果当时我没有走,如果当时我接了电话。人心最难放过自己的地方,往往不在结局,而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岔口。
台上有人又在喊:“水门开了!”
下一瞬,远处传来轰然巨响。
整座戏楼都震了一下。
水旗从两侧猛然翻上,洪水扑过长街。台上的人群被冲散,哭喊声、锣声、雨声混成一片。小女孩的布老虎掉进水里,顺着漩涡漂走。
渡夫咬牙,把小女孩也抱上船。
船上已有白衣书生、小女孩、一个昏迷老人、一个孕妇。
船满了。
岸边还有许多人。
有人拽着船沿不放,有人哭着喊陆爷,有人破口大骂,说他收了沈家的钱,只顾沈公子。渡夫不解释。他用刀割断船绳,撑篙一推,木船离岸。
白衣书生猛地抬头:“还有人!”
渡夫站在船尾,水已漫到腰间:“我知道。”
“回去!”
“先过河。”
“陆听潮!”
渡夫没有看他。
他撑着那条漏水木船,硬生生往对岸去。洪水从四面撞来,船身几次险些翻覆。孕妇哭得失声,老人气息微弱,小女孩抱住书生的衣袖,浑身抖得像秋天落叶。
书生咳得直不起身,却仍伸手去堵船板裂缝。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又被河水冲淡。
台下沈既白望着这一幕,脸色苍白得厉害。
陆听潮的眼神死死钉在台上。他像坐在椅子里,又像站在洪水里。手掌不知何时出了冷汗,指节绷得泛白。
船终于靠岸。
渡夫把孕妇和老人推上岸,又把小女孩递给岸边人。轮到白衣书生时,书生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哑得不像话。
“回去救人。”
渡夫看着他:“你先上去。”
“答应我。”
渡夫没有应。
他把白衣书生硬推上岸。书生踉跄跌倒,抬头时,渡夫已经重新撑船离岸。
雨幕里,他只留下一句:
“你活到天亮。”
这句话像一根冷针,刺进沈既白心口。
台上白衣书生跪在岸边,咳得满身是血。他想追,可身体已经撑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渡夫又回到洪水里。那条船在浪里忽隐忽现,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回来,船上都多出几个活人。
每一次离岸,岸边骂声就少一些,哭声却更多。
最后一次,渡夫回到渡口时,水已经淹到屋檐。岸边只剩那位抱孩子的母亲,还抓着一根木梁。她怀里的孩子没了,只剩一只布老虎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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