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一盏除夕南北念,半生倾尽赴山河

万历三十年,岁末除夕。

姑苏沈府循江南士族古礼,换桃符、除尘秽、燃松烛、祀先祖。檐角新符轻贴、堂前烛火成双,庭间零星细雪簌簌飘落,落尽旧岁尘埃,衬得阖家灯火温软可亲、稚子绕膝安然。

满堂团圆温情、岁岁安稳表象之下,乱世暗流早已浸透深宅,杀机脉脉蛰伏暗处,命运棋局层层锁死众人归途。

此时的大明山河,早已耗尽两百年盛世气韵,朝堂朽烂、民生凋敝、乱象丛生。

经年矿税肆虐南北、阉党势大横行、朝野党争暗流汹涌,地方州县骚动频发、商贾流离、百姓疲敝。

北疆辽东,税监高淮盘踞数年,肆意克扣军饷、劫掠商旅、勾结外族、搅乱边防,苦寒边关军心浮动、民不聊生、危局日深;

江南苏杭,税监孙隆奉旨苛敛、层层盘剥,士族商户十室九空、破产流离。

沈家作为江南残存旧商、援边核心商行,首当其冲、岁岁承压,在重税与战乱夹缝中步步维艰、苦苦支撑。

朝堂之内,争国本余波未平、派系倾轧不休,一桩搅动朝野、震动皇权、倾覆文武格局的妖书案已然暗中酝酿,蛰伏待发,只待来年深秋轰然引爆,彻底撕碎大明朝堂最后的体面秩序。

乱世风雨无一处可避,尽数落进姑苏烟雨深宅、落进辽东风雪雄关,落进每个人的命途棋局,无人得以独善其身。

沈府除夕家宴,循古礼设席、敬祖守岁,灯火灼灼、暖意融融。

历经连年重税盘剥、商行耗损、战乱摊派,沈家早已褪去昔日望族奢靡,家宴极简清朴、素净淡然,无珍馐华膳、无金玉铺陈,唯以家常味守阖家团圆、以平常心渡乱世岁末。

贴身丫鬟春桃双手端来一盏热腾腾的桂花汤圆,白糯圆润、蜜香清甜,袅袅热气裹着江南岁末独有的温柔暖意,是沈清婉岁岁除夕不改的心头偏爱,亦是乱世浮沉里,为数不多未曾变改的烟火温存。

“夫人,岁岁除夕必备的桂花汤圆,奴婢细细煮得软糯香甜,盼夫人新岁暖身安神、岁岁无虞、平安顺遂。”

热气氤氲、甜香漫溢,暖意扑面而来。

沈清婉执起银勺,轻轻舀起一枚圆润汤圆,白糯剔透、暖意灼勺,可银勺悬于半空,迟迟未曾入口。

她抬眸望向庭院簌簌落雪,白雪轻覆经年榴枝、落满青石阶庭,目光穿透沉沉夜幕、越过万里江河、隔过千重关山,遥遥望向冰封雪锁、烽火连绵的北疆。

衣襟贴身,半块暖玉常年被体温焐得滚烫温润,玉质细腻、暖意脉脉,岁岁相伴、年年相守,此刻却烫得心口酸涩发胀、牵绊入骨、思念绵长。

她知晓辽东岁岁苦寒、风雪无歇,知晓那人八年戍边、浴血死守、九死一生,知晓他孤悬绝境、无援无依、满身伤痕、辛苦备尝。

年年除夕、万家团圆,世间人人阖家欢聚、灯火相拥,唯有她岁岁独守庭院、空留灯火、虚置碗筷,以一己绵长等候,渡岁岁相思长夜,初心未改、执念未歇。

身侧,沈念泽稚嫩澄澈的嗓音轻轻响起,小手轻轻拽住她的衣袖,眼底满是纯粹期盼:

“娘亲,您又在等萧叔叔的信对不对?等开春雪化路开,萧叔叔就会平安归来,陪我们过年,对吗?”

沈清婉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悄然敛去眼底翻涌的落寞与牵挂,抬手温柔抚过幼子发顶,眉眼温婉沉静,带着乱世之人不肯熄灭的微光与期许:

“是,娘亲在等他。等烽烟散尽、风雪停歇、山河安稳,他定会卸甲南归、踏雪而归,不负万里山河、不负年少初心、不负人间等候。”

她始终笃信,乱世终有尽头、风雨终有归期。

西南播州已定、东海倭患已平、宁夏内乱早息,四海乱象逐一平定,只需熬过这北疆最后危局,天下便可重归安宁,他便可挣脱边关枷锁、兑现年少榴花树下的一世深情旧约。

一旁丫鬟青禾奉上一盏温热姜茶,茶汤暖热、驱尽岁末寒凉。

沈清婉指尖触到瓷壁暖意,却暖不透经年郁结的心底寒凉,化不开跨越万里山河的孤寂牵挂。

厅堂案头角落,岁岁除夕必设三副空碗筷、三盏空淡酒、三杯空置盏,年年如此、从未空缺、从未更改。

这是沈府上下人人心照不宣的隐秘,无人敢问、无人敢提、无人敢破,是跨越南北的深情、是经年未歇的执念、是岁岁遥遥无期的等候。

主位对侧,江文远端坐默然,将她眼底挥之不去的落寞牵挂、日渐憔悴清瘦的容颜、体虚倦怠的病态神色,尽数看在眼里、沉在心底。

这一年,局势愈艰、内外交困、步步绝境。

朝堂新增三成重税,江南商户不堪盘剥、纷纷倒闭溃散,沈家商行独木难支、负重承压,一面周旋税监、应对层层苛敛,一面填补亏空、安抚商户、维系南北通路,日日耗尽心神、夜夜殚精竭虑。

北疆高淮乱政愈烈、肆意妄为,边关粮饷断绝、军械匮乏、伤病遍野,南北补给屡屡被截、屡遭阻断,外有边患烽火、内有朝堂苛政,局势岌岌可危、危如累卵。

而最让他心绪复杂、隐隐难安的一桩憾事,便是岁末心软,解禁了幽禁六年的柳如烟。

六载幽居孤院、青灯相伴、与世隔绝、无人相依。

江文远素来深谙人心、精于弈局,他笃定六年高墙孤寂、无权无势、无人依仗,足以磨尽一人所有戾气锋芒、偏执恶念。

他始终认定,柳如烟昔日作恶,不过是妒火攻心、一时偏执私怨,伤及沈家稚童、酿成大错。

六年独处思过、日日礼佛自省、无人助力、无势可依,早已沦为府中最无根基、最无威胁的闲散之人,再无搅动棋局、兴风作浪的能力。

加之幼子江天佑日日长跪苦求、赤诚孝纯,念及她六年孤苦、岁岁飘零;

更兼沈清婉仁善通透、心怀悲悯,见她数年安分苦修、毫无异动,屡屡心软求情、欲解旧怨。

乱世多艰、外局缠身、内宅不宜再生纷扰。重重权衡、万般考量之下,江文远终究一念松懈、一念心软,判定她已然悔过安分、彻底成局外废子,应允解除六年软禁,放她重归内宅、安稳度日、随众起居。

彼时的他,满心皆是朝堂党争、北疆危局、商行存亡,一心对外破局、拼死支撑、周全阖家,从未深思、从未预判——六年幽禁从不是沉寂消亡,而是极致蛰伏、隐忍筹谋、磨锋藏锐。

柳如烟六年孤院,从未悔过、从未安分、从未沉寂。

高墙之内,她看似清心寡欲、吃斋礼佛、不问世事、温顺自省,实则日日隔院窥局、夜夜复盘得失、冷眼观尽乱世浮沉、人心冷暖。

她静听府中风声人事、辨析朝堂局势更迭、揣测南北利害变局,于绝境囚笼之中,默默积蓄心机、筹谋后手、静待翻盘之机。

听闻江南重税压身、沈家商行连年亏空、根基耗损,她便知沈家底气渐虚、不堪再乱;

听闻高淮祸乱辽东、边关绝境、萧元身陷危局、自顾不暇,她便知北疆无援、无人制衡、无人驰援江南;

听闻朝堂党争四起、阉党势盛、乱象丛生,她便知乱世有机可乘、可借势而起、借力复仇。

六年磨一剑,她磨去了年少张扬戾气、外露锋芒,练就了极致隐忍、极致伪装、腹黑城府、借势杀人的阴毒手段。

重归内宅之后,她依旧素衣荆钗、谦卑退让、恭谨温顺、吃斋守礼,晨昏问安、事事安分、处处低眉,将悔过向善、怯懦可怜的模样演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阖府上下,无人提防、无人猜忌、无人戒备。

沈清婉见她安分守拙、温顺体贴、晨昏侍立、毫无怨怼,彻底放下昔日芥蒂、心生怜悯、屡屡体恤宽待;

府中仆役下人见她无争无求、恬淡寡欲、处境孤苦,皆叹她磨难洗性、真心悔过、可怜可悯;

江文远见她循规蹈矩、不涉外务、不问权谋、不沾商事,彻底卸下所有戒备,撤除所有看管,再无半分提防之心。

无人知晓,重获自由的柳如烟,早已悄无声息铺开全盘反扑杀局。

她借沈清婉的怜悯信任,近身相伴、贴身侍奉,不动声色窥探府中机要、商行脉络、南北密道、援边讯息;

她借温顺无害的表象,暗中笼络旧仆、收买人心、策反府中管事江顺,悄然掌控沈家商行核心账路、物资通路、北上密线;

她暗中私通苏杭税监孙隆,借江南重税乱象通风报信、内外勾结,精准截扣沈家援边物资、打压商行命脉、截断南北生机、搅乱北疆战局。

她深谙藏锋之道、借刀之术,从不亲自露面、从不留下痕迹、从不沾染祸事,所有阴私算计、祸乱杀机,尽数借他人之手、借乱世之势、借朝堂苛政完成,天衣无缝、无迹可寻、无从查证。

江文远一生弈局、半生谋算、看透人心阴私、掌控内外大局,周旋阉党、制衡朝堂、支撑南北危局,唯独漏算了近在咫尺的深宅毒刺。

他与沈清婉二十八载青梅、一十七载夫妻,历经家破人亡、乱世风雨、人心变迁,昔日情爱早已在岁月磨难、隔阂疏离中消磨殆尽。

如今二人之间,无儿女情长、无缠绵缱绻,唯有风雨共生、祸福共担、恩义制衡、彼此相守的默契与羁绊。

他敬她坚韧通透、仁心悲悯、以孱弱之躯独撑残破家业、善待孤童、心怀苍生;

她知他殚精竭虑、隐忍负重、散尽家财、周旋权奸、死守南北大局、护阖家安稳。

他见她日渐清瘦孱弱、畏寒倦怠、神思不济,只当是连年操劳过度、忧思郁结、心神耗损所致,满心疼惜、百般呵护、事事周全,却全然不知,温柔庭院、烟火日常之中,无形寒毒日日蚀骨、杀机早已生根蔓延。

他近日已然察觉异常,苏杭税监孙隆年年精准劫掠沈家商船、截扣援边物资、针对沈家商行,绝非随机苛敛,似有内宅之人暗中通风报信、精准布局。

可数月排查、细细核查,府中人人安分、事事寻常、无半分破绽,他遍寻无果、无从查证,便只归为阉党刻意针对、乱世针对,从未将疑心,落到已然“悔过安分”的柳如烟身上。

厅堂之中,沈尘、沈念安、沈念泽三少年齐齐躬身立起,循岁末古礼拜岁贺新,身姿挺拔、眉眼澄澈、少年风骨初成。

历经数年磨砺,三人早已褪去稚气、各担其责、同心相守,成了沈家新的底气与微光。

“姐姐新岁顺遂,岁岁安康。”

“娘亲新年无忧,长乐无虞。”

少年恭贺声清亮温润,满堂烟火温情愈浓。

沈清婉眼底微润、含泪隐忍,满心欣慰之余,是难以消解的空落与牵殇。

阖家圆满、岁岁安然的此刻,千里之外的北疆风雪绝境,她心心念念、岁岁等候之人,正深陷无边苦海、万般枷锁、寸步难归。

她一无所知、全然懵懂。

不知他重伤未愈、寒毒缠身、日夜血战、尸山求生;

不知他朝野逼婚、世俗桎梏、群言裹挟、进退维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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