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西方荒野上,天地辽阔,人烟稀少,奇山异水,神怪异国。

西方大荒之中,有一座安静的高山,山上静立着一位神明,名曰女。

她心地善良,性情温柔,是守护这片西方大地的灵神。

有一天,天上十个太阳一同出世,烈日悬空,滚烫的日光烤枯草木,晒干河流。

灵神被十日暴晒,殒命于西山之巅,大荒史记称这段故事为:女也之尸。

女也死后身形依旧伫立在山顶,风吹不散,雨打不动,安安静静守着西方山河。

女也之尸的北边,便是女子国。

女子国中全是温柔的女子,没有男子,四周流水环绕,清净且安宁。她们自在生活,平和温婉,与世无争。

传说女也死后,魂魄常常温柔庇护隔壁女子国度。

所以大荒常把女也之尸与女子国混在一起,慢慢地,女子国便成了女尸国。

……

千颜顺着罗麒的视线看去,只见整面石壁被分成四段画影,色彩斑驳,像被岁月细细晕染过,一步步铺展开旧事。

第一段壁画是一片远山,画面底色带着透彻的苍青雾气,远处山峦连绵,荒野一望无垠。山间立着一位女子,衣袂轻垂,眉眼温婉。她静立山头,目光温柔地望着脚下大地,周遭草木葱茏,一派安然景象。

第二幅画面里十日并出,天色骤然变得赤红,十轮太阳悬在高空,金光刺目。热浪仿佛从画里涌出来,地面草木蜷曲、溪流渐渐干涸。女子依旧站在原地,不曾躲避,身形在烈日下渐渐变得单薄。

第三段中日光褪去,天地重归清冷。女子静静伫立在山巅,身形凝立不动,风吹动她的衣衫,却无法挪动分毫。她化作山石一般的模样,长久守着这座大山,沉默又肃穆。

画壁右侧,一片流水环绕的国度里,屋内,田间,人像重重。细辨别,鬓云雾拢,巧笑嫣然,尽是温婉女子。人人劳作谈笑,岁月静好。隐隐有淡色流光从山巅飘向这片国土,似是女神残存的灵韵,一山一国,一静一暖,千年时光,都凝在了这块石壁上。

“女也?”

“是女也?”

千颜与罗麒撞上目光,惊讶的视线汇聚在一起。

“女也是谁?”以禾问。

千颜脚步轻转,行至壁画之前,道:“一位古神。”

壁画上山岚浮动,金日轮转,静立的女神衣袂轻摆,似活的一般。

她目光落在右上角发光的金字上,轻声呢喃:“巫咸之困……”

“巫咸……”

罗麒眉头轻皱:“巫咸在大荒古语里,是巫师的意思,但画中线索讲得却是女尸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我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千颜抱起胳膊深思,嗓音很低,“但我好像……不太记得了。”

罗麒转头:“老师在课上讲过吗?”

“没有。”

以禾现出形来,问:“什么课?”

“史记课。”千颜答,“我们的任务看来和巫师分不开了。”

以禾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千颜,道:“那我们开始行动吧。”

“好。”千颜点头,“你们在巫师这里找线索,我去找其他神。”

罗麒叮嘱道:“勿要强求,务必小心。”

千颜:“嗯。”

千颜引动了一下所剩无几的缘力,掐了一个隐息术,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虫鸣在夜间喧嚣躁动,一盘圆月高悬,星色闪烁。千颜驻足看了一会儿,引动红线蜿蜒向远方指引。

这里的风景非常漂亮,可惜不是赏景的地方。

她寻着红线去的地方走回被关的石屋,手里下意识旋一两圈弯刀,脚步轻盈无声地踏过土地与碎石,沿着石屋周围仔细小心地探查。

相隔几棵树后隐着一团同样形状的阴影,白日里她和罗麒观察过,这些仓储的屋子排列没那么有秩序,外观上只有一扇破旧的木门。千颜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只看见侧面的墙壁上有一只暗窗,位置不算低矮。每一座石屋外都有两名手执三叉的部落居民,在黑暗中精神迥异。

不知道他们的视野怎么样,千颜倒是不受此影响。神仙乃灵体,不受寻常生老病死之困扰,也不觉得天黑行动不便。只有灵力散尽时,神与大病之人无异。

在千颜的眼里,石屋轮廓清晰,与白日里最大的不同就是颜色变黑了。她走过一处从树影里凸显出来的石屋子,一眼看见这处石屋比其他屋子要大很多。她翻上暗窗挂在墙上,视线往里探去。

屋里黑漆漆地,窗子投进去的光线不够勾画里头的物件。她半边身子恨不得塞进去一截,难受得在思考要不要拆开窗子直接进去。

“看得清吗。”

千颜紧绷着身体回道:“看不清。”

“……”

谁?

这时,她耳边隐约响起似石块相摩擦的“咯吱”声,听得她半边身子都跟着僵硬了。

“看得清吗。”

“……”

千颜拔刀便砍了过去——

刀锋在夜色里划过一道冷刃光,一片腥臭的血腥味在身侧弥散,几片不明物体溅在墙上,似粘稠块状,顺着凹凸不平的墙面往下滑。千颜顺势从墙上飞落下来,正打算给他一脚踹远些,一眼看过去,一颗硕大的鱼头骨碌碌转到她脚下……排排尖锐的獠牙露在外面,鱼眼一转不转地盯着她。

千颜:“!”

……好丑!

她捂着口鼻近前去看,丑陋的鱼头已经有些腐烂了,依稀可辨的金色鳞片已经泛着绿光,被断成两截的鱼尾巴还在地上抽搐拍打,仿佛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分离了。千颜想,这鱼死了可不止一天两天。

那刚才……是谁在说话?

她惊悚了一瞬间,双手抽刀便往身后挥去。

刀片刮过坚硬外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千颜回过身,一刀捅进鱼肚里。

那鱼用尾巴在地上一个脚步一个脚步挪动,两边鱼鳍类似五指手,抓着短了一截的三叉,一扭一扭地朝千颜走过来。鱼嘴獠牙朝天,突起的鱼眼眼白比眼球多,不转就直朝天,转就试图紧盯着千颜。她浑身的缘力就在怪异的鱼眼注视下瞬间拔起,冲天的灵光甚至出乎了她本神的意料。实在是……实在是……

“我帮你看看吧。”

“咯吱”声在鱼群里响起。不是石块摩擦声。

是鱼鳞碰撞发出的声音。

千颜浑身一股恶寒,拎起两把刀砍瓜切菜似的把它们搅巴了一顿,没一会儿便满地的腥臭黏腻和飞溅的鱼鳞。

动静已经大了。她反身便劈开了石屋的墙。

月光侵袭进屋舍,映照出一身彩羽的怏怏鸟兽。细看来,已经半路归西了。

鸟兽旁一位身着银线织绣白色锦衣的神仙正捧着水哀哀地看着它,蹲跪在地上,在极浅极淡的月光下映衬出几分绝境处的凄凉惨淡。千颜愣了一愣,下意识朝前走了两步,轻声道:“稚圭?”

地上的年轻神仙扬起头来,脆弱的目光回看过去,唇朱眸靓。

他鬓边发丝丝乱成缕,眼底划出干涸到细窄的泪迹,看着千颜凝望了半晌,唇动了动,道:“千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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