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还想给他削掉,结果白走一趟,阙逢心想,最好不要让他见到那个信口开河的人,不然……

偏偏伶舟虞是个瞎子哑巴,就算别人把倾慕写在脸上,他也看不见,视若无睹就过去了。

他跟伶舟虞提过一次,伶舟虞沉思了许久,问他:

“那我们今晚不吃肉了?”

——他刚刚说那个人肥头大耳来着。

然后阙逢更气了。

“你就知道关心别的男人的长相!”

气死了。

偏偏气得他头脑发昏的那个人睡得可香,小小一团神魂,蜷缩在他脑海里,像个柔软洁白的小鸟团,戳他一下都能戳下去一个坑似的。

阙逢对着他吹了半天冷风,人家毫无察觉,他只能自己把气咽下去了。

“说吧,什么事?”

阙逢在桌子边坐下,抖抖外衫,把领口腰间封得严严实实,又来回检查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任何不该暴露的地方,这才勉强满意。

地一默默看他来回检查,把自己当贼来防,深深觉得,自己被恶意揣测了。

不过正事要紧,地一咽下了这个屈辱。

地字号和天字号的死士不同,地字号的死士更多处理日常琐事,天字号……则是一些更肮脏,见不得人,时常见血的事。

“您一直让我们关注的伶舟家,近日有动向了。”

地一沉声,“我们的探子打探到,伶舟家二少爷……”

“什么二少爷?”阙逢不耐道,“鸠占鹊巢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砸了那么多资源还赶不上伶舟虞一根手指头的废物,还二少爷……他没名字吗?”

地一:“?”

上次有个同僚,就因为夸赞了伶舟家那位几句,很是挨了尊上一通冷眼,还被丢到山上修屋子去了。

可怜他们一群精英死士,现在除了挖水渠铺管道引温泉水之外,还学会了盖房子……偏偏尊上说要保密,还不让他们请专门的匠人,他们都是自己拿着书一点一点摸索学习的,修炼都没这么费劲过。

这一通折腾下来,他们上上下下认准了,不能说那位好话,怎么这会儿……尊上自己还说上了?

地一深深体会到了何谓伴君如伴虎,男人心海底针,君心难测啊。

他整了整自己的称呼,重新道:“伶舟晧和几位族老来往甚密,据说……是要正式记入本家这边的族谱了,就……写在伶舟家那位少主后边,记为一母同胞的亲弟,作为下一任少主的第一人选。”

阙逢嘲道:“伶舟家的人不识字,不知道一母同胞是什么意思?”

地一说:“伶舟少主的母亲,已经把伶舟晧认下了。”

把私生子记在主母名下,这事不少见,尤其是修仙世家,不少外头的儿子天赋高过家里的孩子,为着家族计,便大有可能被认回来。

但私生子的名头到底不光彩,为了好听,便对外宣称是主母昔日诞下的。

地一其实不大关心这些家长里短的小事,若非尊上屡次问起,他大概都不会留意到。

他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另一件事。

“尊上,根据探子所说,他们言语之间,还提到过极渊二字,似乎是……有什么想法。”

极渊关系着全天下生灵,哪怕是他们魔域,也不得不在这件事上和修仙界正道暂释前嫌,站到同一边去。

谁都知道极渊是伶舟虞关闭的,也是由着这个,他们对伶舟家才存着几分敬意。

倘若伶舟家敢打极渊的主意……

“让他们去做。”阙逢反应却平淡。

地一惊讶道:“尊上!极渊不是小事,万万不能……”

“他们生怕伶舟虞不杀他们,”阙逢冷笑。

他声音极低,罕见的压抑着,“我也生怕伶舟虞不杀他们。”

地一愣住,隐隐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隐藏的含义,却不敢深思,只能挑着最好懂的理解。

尊上趁着伶舟家这位伤重,让人做出假死的痕迹,将人囚禁在这荒山僻壤,囚得密不透风不说,还日□□迫人……

尊上如此,便是铁了心要斩断伶舟虞的过去,还要碾碎人的礼义廉耻好人自尊心,彻底把人掌控在自己手里。

可是,让堂堂伶舟家少主受制于自己不算,时常做那种事不算……还要让伶舟虞彻底和自己的家族反目?

嘶……

尊上真是太可怕了!

地一深深埋下头,他从进来起就目不斜视,现在更不敢往床边看哪怕一眼,生怕看到不该看的。

不过,他转念一想,伶舟家近日的行事确实,一言难尽。

好吧,不止。

想起伶舟家对外说的那两件事,再联系到伶舟虞现如今的境况……伶舟家也不知道营救一二。

地一对伶舟家的些许敬意瞬间消失。

再想得更恶劣一些,看这家族的行事作风,要是让他们知道伶舟虞还活着,不得把人抓起来当自家号令万千仙门的活令牌?

那可是独身赴死以身祭极渊,说一句对修仙界恩重如山都不为过。

一令祭出,绝对可令天下俯首。

伶舟虞人就在眼前,他敬着人就好了,虽然……他只是一个死士,只能服从,不能干涉尊上的命令。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把伶舟家看紧,别的不用多事。”

阙逢摆摆手。

地一只能领命。

不过,地一琢磨着“时也”今日的遭遇,小心提了一句:

“尊上,既然明日要远行,那是否要命人提前准备吃食?”

这样,伶舟少主就不必起个大早,上街去买了。

也就不用被别人蒙骗,不用忍着寡言的本性强行和人打交道,也不用辛辛苦苦赚钱去买……

……想起时也总是不愿意用自己的钱,阙逢心想,明天不叫你起床,看你去哪吃,还不是只能吃我的。

他颔首:“可。”

地一连忙把菜谱奉上。

阙逢凝神挑选,重点看了对养伤有利的几个食材。

一般的常见的全被他略过了,剩下的大概有六样,全是魔域的人搜罗来的。

其中五个伶舟虞都吃过了,唯独一个,很是难寻,价格堪比灵脉,还很不好存放运输,更不好烹制。

据说姬家那位太子曾命人去寻过,打算献给如今那位人皇作寿礼,奈何苦寻三十年而不得。

“就这个。”他定下来,然后道,“对了,是谁走漏了踪迹?”

时也被下毒这事,他可还记着呢。

他的下属这么不济事了?还能让两个使劲蹦都蹦不到三丈高的小子发现踪迹?

地一汗颜,“那不是我们的人,是一个路过的散修,身上有些魔功,被当做我们的人了,天一已经让人拿住了,正等候尊上发落。”

“丢山上去。”阙逢冷酷道,“还有,我离开这里的这段时间,把这间屋子也重新修过,瓦片全换成玉璃瓦,但不要让人看出来。”

把街边一文钱十片的瓦,换成冬暖夏凉聚灵养气能隔音还能挡化神大能一击的玉璃瓦,再伪装成一文钱十片的瓦?

地一严肃应了。

大小事说完,他等了片刻,见尊上没有别的吩咐,便计较着告退,扭身将走。

这时,阙逢又若有所思道:“你之前说,伶舟家有意谋势,说那歪货将顶替伶舟虞的位置,加入那四人之位?”

地一跪了回去,“是的。”

尊上当时还命把这件事闹大来着,说是最好搞得天下皆知,让那三人也听一听。

地一迷茫。

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呢?

要知道,当年苍生请愿,让仙门派人入极渊,平息那里的妖鬼之患时,当时的四位风头极盛天之骄子首当其冲,谁也没逃过,仙府门前跪满了哭天喊地的人。

但是某一天,那些人齐刷刷退去,然后全部涌到了伶舟虞面前。

天下一直议论纷纷,觉得是那三人做下的手笔,多有不中听的话。

这……难道不是?

地一心中不解,但看着尊上骤然不虞的面色,不敢就这样冒冒然问出来。

要知道,他面前的这位,可是魔域百年前横空出世的少年天才,以旁人仰断脖子都看不清的速度,横扫魔域百二十城,诛杀老魔君,坐上了魔域之主的位置,手段狠辣,阴晴不定。

仇家挖地三尺都挖不出他的来历,自己的族人却一个个被他找出,拧断了脖子。

六年前,有人曾在魔域最深的血渊中一睹魔君风采。

彼时他面覆铁甲,手执一枚明珠耳珰,唇角含笑,铁甲下双眼猩红。

少年恣意轻狂之下,是永不褪色的欲望和妄念。

阴晴不定,残忍嗜杀……只有在和伶舟少主有关的问题时,会显得格外温情一些,可也是有限度的,他是傻了才什么都问。

尊上说什么,做就是了。

地一不再多话。

其实这个问题,他若是问了,阙逢还真能给他回答——

难道不是那三人下手暗害伶舟虞?

当然……不是。

因为,伶舟虞去到极渊之外时,已经有人在了。

“豳州”姬家,姬阚,四人之中最年长那位。

等了几日,四人齐聚。

一个翻墙,一个钻洞,一个以死相逼,一个,剑指亲族。

四人相顾,不知谁笑了一声,一坛酒喝完,再无需多言。

若是当时,死伶舟虞一个不够,那三人也得填进去。

不过,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到最后,他一个就够了。

这几年,各种流言纷纷扬扬,那三人心里能痛快?

阙逢不咸不淡道:“事情办得怎么样?”

“已经命人散播出去了,若是那三位不曾闭关,应该已经知晓。”

地一答完,看尊上面色阴转晴,空气里那股威压也轻了些,他松了口气,关心了一句自家主子。

“尊上,您什么时候回魔域?”

虽说尊上向来铁腕,就算常年不在魔域,下面的人也不敢阳奉阴违,可毕竟做事不方便,别的不说,积攒的公务就一大堆,全靠他们传送。

不如早日回去。

不说他,阙逢自己也想回去了。

在魔域当魔尊多好,他的黄金作柱、赤色锦鲤的鳞玉为阶的九曲廊宫,他足足一千零一件不重样的衣服,他搜索的奇珍异宝,天上玉桂,还有各色珍馐美味。

可是……

时也好像很喜欢这里。

时也很少这么高兴的。

阙逢又犹豫了。

旋即恨恨。

时也也是个不会享受的,跟他回去,要什么吃不到,非要在这吃这口粗糙饭食!

“不了,我在此处……还有要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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