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这碟子这么大,你让我们怎么放得下其他人的!”

“给他换走。”有人一把夺过那大盘子就要往外丢。

“这桌案就那么点大,怎么可能放得下那么多东西,我说实在不行,每人一样,放在一个盘里也行啊。”

“有道理,快快快,别挤了,一人一样,快摆到盘里。”那大盘子立刻又被夺了回来。

一阵吵闹过后,百来号人看着摆得满满当当的桌案,陷入了沉思。

“我说,是不是太多了?”

“有吗?不多吧。”有人挤在门外,隔着老远心虚开口。

“不是,这不多?”那人一指那颤颤巍巍的的桌案腿,实在是没法昧着良心说不多。

众人一阵沉默。

“好了,我来摆吧。”符远提着茶壶进场。

半个时辰过后,符远终于是将案桌上的糕点摆好了,十个盘,每个盘中各十块糕点,形状相近的摆一盘,大小一致的又一盘,颜色相近的又一盘……

摆好后,有人仍然说自己的还没摆上,符远无奈,又多拿来一个盘摆上。

“巫咸大人他们回来了!”有人惊呼一声,众人忙作鸟兽散去,只留符远在房中等待。

二人回到村子,刚迈步入屋,淅淅沥沥的雨看准时机又开始落了下来,杏花花瓣上还未抖落的雨滴,又再次汇聚,毫不意外的汇入泥土中。

屋内,符远坐在案台侧边,案上摆得满满当当,每个盘内,形形色色的糕点,汇集一堂,边上,立着一壶酒,又一壶热茶飘着缕缕白气。

二人进门,符远起身相迎。

清氛自然的坐到案前,时虞坐于他右身侧,符远也跟着在左侧坐下。

“何事?”符远这举动,明显在等他。

“巫咸大人,在司青来之前,南离曾造访于此,有意规劝我等回归魔族。”符远倒了两杯茶,都推到清氛面前。

把其中一杯放到时虞面前,清氛就近捏了一块杏花糕给他,时虞接过:“竟还是回金杏岭去当那谋士了么,也罢。百年前将你等安置于此时,我便说过,愿意去哪,都按你等意愿便可。”

“可……”符远不知该如何作答,大家心中明明都有了答案,还是执拗的让他问上一问,符远之所以在这种明摆着的事情上闹心,也是因他内心深处,在期盼着得到回应。

百年前,异族大举侵袭魔族,就连人族九方族地都损毁近半。

近千魔族与近千人族成为异族的傀儡,屠戮同族。

原以为是他们学艺不精,着了异族的道,没想到的是,就连好几名魔族将领,前来驰援的人族巫彭也都被控制。

全身仿若被丝线缠绕,控制,他们流着血泪,亲眼看着自己的手、武器穿过同族的胸膛,沾满鲜血,他们心中不断哀求,来人阻止他们,就算,让他们死去。

在他们眼里布满血丝,一片绝望时,丝线突兀的断开了,一众血人倒在尸堆中,红黑色的血,浸透了脚下那片孕育他们的土地,让那满山的金杏染上腥恶之气,久久不散。

那时,尚不肯闭眼的人,透过血红的眼缝,看到一道身影,飘上半空,只过了一瞬,便随着他们再也撑不住的沉重眼皮笔直的向下坠去。

待他们醒来时,大战早已落幕。

他们,一睁眼便是无尽的血色。

活下来的,魔族过两百,人族也过两百。

可是众人仅仅清醒不过一个时辰,好几十人一个接一个的自己抹了脖,啜泣声不断传来。待巫咸解决完魔族之事,来到时,近四百活口只剩下两百有余。

他们的命还在,却不知道是否还算活着,再不肯现于人前。

巫咸大人在远离魔族故土之地,在深林里,为他们开辟了一个村子。

离开前,巫咸大人这样说道:“如此,你等便在此用余生忏悔吧。”

这个村子里,有两百多人,数目从未增长,一年又一年,这个村子里,再没有人了,也没有魔族,只有百来名尚还算活着的浑浑噩噩。

房中寂静了良久,最终还是清氛伸手,抚过探到屋内案前的一枝杏花:“还记得这里的杏花是怎么来的吗?”

“是那一年春日,您从金杏岭折来的。”符远认真道。

清氛轻叹一声:“你等可还记得?我当日言语。”

“您说,既不愿归乡,便由故乡来见我等,难道!”符远说着说着便语气激动。

“不知这来自金杏的花朵,百年后你等仍然怜惜否。”清氛伸手折花,递到符远手里,又拿起孤零零立在案台角落的那壶酒,斟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符远双眼通红,故乡,故人,在等他们,珍宝般握住那枝杏花,抬头,一杯饮尽,入喉极苦。

寄花寄酒喜新开,左把花枝右把杯。欲问花枝与杯酒,故人何得不同来。

“百年了,你等心里过不去的坎,早在多年前,就已有人替你们踏平,只等你们走出那一步。”清氛抿茶。

“只是没想到,这一步,在百年后,我们竟仍然迟疑,还要故人推一把。”符远苦笑摇头,看着手中的杏花满是自责。

“你今日,是代他们一起问的吧,至少,你等这归乡之心也没随着逝去之人埋进土里。”

“是,多谢巫咸大人提点。”符远起身,重重行礼。

“只是,我等还有一事欲请教巫咸大人。”

“沉眠者,他们的遗志,同你等一般无二。”清氛面色不改。

符远连连点头,既惊又喜,待静心略微思索,便不觉奇怪。

“好了,既有人在等,便不要在此停留了。”清氛挥挥手,示意他出去。

符远当即又行了礼,捏着杏花枝,脸上挂着释然的笑容出去了。

“怎么样,老符,巫咸大人怎么说?”有人在符远近前时,便迫不及待的问道,没有人再出声,这一刻,只有屏息凝神等待答案的思乡者。

“故乡,早就在等我们了。”符远把手中杏花摆在所有人面前,有一瞬便明悟者,当即掩面痛哭起来。

反应慢些的,仔细琢磨符远的话后,霎时间也都涕泗横流。

原来,这些年,最终没有放过他们的,是他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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