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春闱放榜那日。

老夫人早打发人去金陵贴榜的地方守着,一有消息就寄信回来。

等夫子授完课出了门,刘姝扯扯刘娥的衣袖,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你说,大哥哥真能考中吗?若成了贡士,以后岂不是还要到京师去。”

老夫人对孙儿的才学信心满满,提前替刘嘉文备好出远门的行囊包袱,还特意找京师中相熟的人届时帮忙打点。

这几日府中上上下下,都在忙活这件事。

“也许吧。”

刘娥没有看她,低头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专注。

刘姝皱起眉,面带不满地拿过她面前的那本《论语》,略略翻了两下,上面都是些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之类酸腐的大道理。

真是无趣,她兴致索然地丢了回去。

“金陵是陪都,兰台桂户,雕梁绣柱,去过的人都夸赞,一点都不比余姚差。”刘姝眼珠陡然一亮,表情有些神往,“不知京师又是什么景象?”

刘嘉桢看书正有些烦躁,闻言嗤笑一声,“何止,余姚连府城都算不上,赶潜龙之地的金陵,可差远了。”

“你又知道了。”刘姝被他驳了面子,有些恼火。

“那是。”刘嘉桢飘来一记得意的眼风,“金陵、姑苏、钱塘这些地方,我都去过好几次,景都看腻了,不像某些人,连余姚都没出过。”

“你!”这一下戳中了心窝,刘姝气得瞪他,“金陵算什么,等大哥哥中举,我就随他北上去京师游历一番。”

刘嘉桢颇不屑道:“那也得考上才行。”

他就是个混世霸王,也晓得科举如万人同挤独木桥,能过关斩将、金榜题名的少之又少。

刘姝觑他一眼,不甘示弱地呛回去,“大哥哥可是文曲星下凡,能写得一手锦绣文章。不像某些人,不学无术,整日被爹爹训斥。”

刘嘉桢面色一冷,“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但我看在眼里,多大的人了还被打屁股,羞不羞。”刘姝幸灾乐祸,朝他扮了个鬼脸。

提起这事,刘嘉桢心中就有些来气。屁股上的伤至今还没好全,行动间仿佛灌了沉重的铅,偶尔拉扯到大腿内侧的筋,疼得他恨不得一蹦三尺高。

“读书有什么意思,满口的之乎者也,即便寒窗苦读十年,熬出了头,也不过是些沽名钓誉之徒。”刘嘉桢嗤之以鼻,他最看不惯那副老气横秋的夫子做派。

“承认吧,你就是考不上。”刘姝嘻嘻一笑,走到他面前,反剪着手,模仿起刘畅的言行举止来。

“你也该收收心了,不能跟着隔壁郑家的小子胡闹了,人家伯父升任了京官,给自家子孙谋求了一个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不日便要收拾行李北上,以后在京中某个一官半职,哪还会记得少时一起厮混过的玩伴。”

又是那些陈词滥调,刘嘉桢心里蓦地一阵厌烦,说来说去,还不是他家老子不行。

就许他望子成龙,不许自己望父成龙吗?

越想越气,一把将刘姝推得踉跄后退,气急败坏地出门。

刘姝撇嘴做出一个呸的表情。

兄妹俩拌嘴不是一次两次,刘娥神情尴尬地夹在中间,连句话都没插上,扭头一瞥,张英对他们的打闹充耳不闻,若无其事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这番不为外物所扰的好定力,让刘娥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忍不住凑过去瞧。

嚯,这字豪爽不羁,纵情逸致,不错,就是过于狂放潦草了些,实在令人不堪卒读。

有心要夸,却无从下口,刘娥嘴角抽搐了下,欲言又止。

刘姝也好奇地凑过来,见纸上歪歪扭扭横斜的几个字,捧着腹哈哈大笑:“这字写得跟狗爬似的,比我都还不如。”

她沾沾自喜,有了张英和刘嘉桢这两个垫背的,夫子以后不会光揪着她一个人训了。

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刘娥瞟了眼垂眸不语的张英,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其实初学者能达到这种水平已是极好了。”

开蒙虽然晚了些,可上学第六日就能写字,可见是极有天分的。

张英毫不在意,神情淡的出奇。

这些咬文嚼字的书,从前翻来覆去熟读过,大都是些酸掉牙的话,倍感无趣,下笔难免随心所欲了点。

何况他本就不耐读书,只需要找个契机,在众人面前先“学会”认字。

周燕找来的这位夫子,二甲的进士出身,曾任县学的教谕,后来许是嫌这差事琐碎,又没几个银两,索性辞去官,当起了门馆先生。

不仅有为人师长的严肃,还自带几分当过学官的威严,时常板着脸,竖眉呵斥,对刘嘉桢这种不服管教的学子更为严苛,动辄骂他蠢笨如猪。

刘嘉桢自知才学平庸,不爱看这劳什子的书,但被骂的次数多了,少年人的一颗自尊心在脚下践踏,也觉得羞愧难当。

冷着脸拒绝了玩伴的邀约,拘在府上老老实实地读起了书。

两厢对比,张英脸皮似乎要厚些。

刘娥观察入微,他其实会写字,夫子命他对照名帖临摹,其中撇捺牵丝、藏锋顿挫皆有门道。

张英并非不会,却总因为耍懒,敷衍了事地应付交差。

独独写到令或宜等字眼的时候,张英神情专注,笔锋遒劲,力透纸背,好像满腔无从发泄的情绪都付诸笔端。

字迹飘逸隽永,和她那一手簪花小楷有些像,却少了几分女子的婉约和灵秀。

刘娥当时愣了好久。

转念一想,或许是从前有人教过,又或者那人对他而言十分重要。

不过巧合罢了,也无甚稀奇的。

只是这落笔的习惯倒和她出离地相似。

上一世,她一门心思都在读书写字上,偶尔出府溜达一圈,也只为收集名家的写作孤本。

时逢大旱,集贤院意外走水,大火烧了一天一夜,许多流传千古的名篇经典都付之一炬。

崔令宜闻听此事,心疼不已。

待她火急火燎赶去,重檐廊庑烧得只剩下骨架,焦黑的木灰随风摇曳升天。

她在废墟里不断翻找,索性有些书并未焚毁殆尽,依稀能辨得几个字,多加推敲兴许能修复如初。

这事说起来容易,实则需要修复者狠下一番功夫,不仅将全文誊抄一遍,字句都需慎重斟酌,千万不能会错文意。

失之毫厘,差以千里。了解不甚透彻,往往一字之差,便会悖逆著作者的思想。

幸而有些书从前读过几遍,凭借过目不忘的本领,崔令宜能重默出来。

见她忙活到三更半夜犹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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