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带着风砸过来,棉絮翻飞。
陈皮坐在地上仰头大笑,肩膀不住抖动,方才被摔下床的错愕早散得一干二净。罗珩砸了两下见他半点不知收敛,气得额角青筋跳,索性丢开枕头,叉着腰站在床沿瞪他。
“你还笑!亏你笑得出来!”
陈皮抬手抹了把笑出来的湿意,眼底亮得惊人,望着她泛红的耳尖,慢悠悠开口:“人家都看见了,急有什么用。”
“都是你!”罗珩咬牙,方才苏情那一句“注意节制”在脑子里来回盘旋,烧得她脸上发烫,“大半夜非要赖在我房里,这下好了,跳进湘江都洗不清。”
“洗不清便不洗。”陈皮撑着地板站起身,身上衣衫皱巴巴乱作一团,领口敞着,露出颈边一道旧疤。他一步一步往跟前凑,眼神直勾勾落在罗珩脸上,一副赖定了的模样,“横竖我没打算跟你划清界限。”
罗珩被他逼得连连往后退,后背咚的一下轻轻抵上床沿。
方才那股羞恼的火气散了大半。她如今是军政部派来长沙的民生情报特派员,哥哥罗昂一手提拔起张启山,这么多层关系缠在一块儿,她跟九门本来就剪不断理还乱。以前还总硬撑着,刻意跟九门摆出一副水火不容的架势,现在回过味来,有些事装是装不住的。
可话又说回来,私交归私交,公事归公事啊。
念头在脑子里打了个转,罗珩抬手挠了挠脸颊,眼神飘来飘去不敢看他,心里暗自叹气。
她这人护短护得没边,嘴上说得再漂亮,想要真做到铁面无私半分私情都不掺……害,说实话,好像有点够呛。
她头疼地揉揉额头,挥了挥手:“你爱干嘛干嘛吧,你堂口别总出乱子,长沙城里出的案子,该查我照样得查。能兜的我尽量给你兜住了。”
陈皮脚下一顿,嘴角扯出吊儿郎当的笑,满脸写着“老子在长沙混这么久,哪用得着女人替我擦屁股”的桀骜。
“兜就不必了。”他挑了挑眉,半开玩笑半当真,“真遇上麻烦有事直接找我,想收拾谁,还是老价钱,九十九,包干活。”
在长沙这块地盘,还要靠她一个特派员给自己兜底,那他陈皮这些年算是白刀口舔血闯江湖了。
罗珩被他这话怼得一口气噎在喉咙,差点翻个白眼。
屋里烛火快要燃尽,噼啪响了两声。方才一通折腾,床铺歪七扭八,地上还滚着刚刚砸人的枕头,屋里一团狼藉。
外头院子里,苏情跑远的脚步声渐渐消没,估摸着已经回房疯狂脑补八卦去了。
罗珩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赶着人:“滚滚滚,现在赶紧走,天还没亮透,赶紧给姑奶奶麻溜儿滚!”
陈皮眼皮一耷拉,耍起无赖,目光扫过墙角那床薄毯:“老子才不滚,我就在屋里打地铺凑一晚,天亮再走。反正我在城里办事,向来不爱带手下,没人来接我。”
罗珩瞪圆了眼:“苏情就住隔壁院子!你还想被她再撞一回啊!我这特派员的名声直接原地报废得了!”
“撞就撞呗,又不是没撞过。”陈皮手脚麻利捞过薄毯,哗啦一下直接铺在床侧地板,往地上一坐,九爪钩随手搁在手边,笑得痞里痞气,“反正我是巴不得跟罗特派员扯上关系。”
“扯你大爷!”
罗珩被他气得粗话一句接一句往外蹦,折腾大半宿,困得眼皮都快粘到一块儿,实在没力气跟他继续掰扯拉锯。
“行吧行吧,算我怕了你。”罗珩摆了摆手,彻底妥协,“地铺就地铺,给我安分点,敢瞎折腾闹出半点动静,我直接把你关大牢里拿鞭子抽!”
陈皮眼睛一亮,麻溜躺倒在地铺上,应得痛快:“晓得咯,罗特派员。”
一室两处,床上是罗珩,地下躺着陈皮。
闹了整整大半夜,罗珩浑身那根紧绷的弦早就绷到了头。换作别的人,以她长年在外练出来的警觉,说什么也要留三分清醒,半刻不敢睡死。
可陈皮不一样。
年少的交集,白沙镇共过生死,今夜失而复得的拥抱,一桩桩一件件都搁在心底。就算这人在外头凶名赫赫,手上血债累累,在她这里,终究是少数能叫她放下全部戒备的人,她底那份潜意识的信任骗不了自己。
罗珩侧过身,瞟了眼地上安安静静的人影,见他老老实实躺着没有异动,绷住的肩膀彻底松垮下来,困意铺天盖地裹上来,没翻来覆去纠结,没假意提防,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平稳,沉沉睡了过去。
反观地上的陈皮,却半点睡意都没有,睡得极浅。
隔一会儿就悄悄抬眼望向床榻,听见她毫无防备、匀匀缓缓的呼吸声,知道她是真睡沉了,不是装样子。
陈皮心口轻轻一闷。
就凭那几天相处,他太了解罗珩了,这人向来多疑警觉,平日里哪怕眯个盹,都得留着几分心眼。可现在居然就在他边上,毫无防备睡得这么沉,这份信任,沉甸甸砸在他心上。
他连翻个身都轻手轻脚,就怕一丁点动静把床上的人吵醒。就这么睁着眼睛,借着破晓那层灰蒙蒙的微光,安安静静看着她的睡脸。这么多年攒下来的想念和欢喜一股脑往上冒,哪里还有半分胡闹耍无赖的劲头。他心里盘算好了,等院子里下人起来忙活,自己就悄摸摸翻窗溜掉。
天光一点点浸透窗纸,天际浮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院外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苏情大嗓门隔着门板传进来,压不住满满的兴奋:
“卿卿!快醒醒!我有大事跟你说!”
陈皮浑身瞬间绷紧,指尖下意识碰到一旁的九爪钩,飞快抬起手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吱呀——”房门直接被一把推开。
苏情披着松松垮垮的外衫兴冲冲跨进来,目光正好对上从地铺上支起身子的陈皮。
罗珩还陷在深睡当中,只是眉头轻轻蹙了蹙,下意识往被窝缩了缩,完全没被吵醒。
门口站着苏情,地上坐着陈皮。
四目相对,空气当场僵住。
陈皮怕说话声吵醒罗珩,嗓子压得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小点声。”
苏情脚底下下意识放轻,蹑手蹑脚挪进屋,眼珠在两人之间来回瞟,满脸写着难以置信,用气音几乎是抿着嘴嘀咕:“卿卿……她居然睡得这么踏实?你大半夜待在这儿,她也能放心睡死过去?”
陈皮垂眼望向床榻,眼底情绪沉沉的,既有被人这般信任的雀跃,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得意,声音压得极低:“她信我。”
短短三个字,在安静屋子里格外有分量。
苏情眨了眨眼,这下才算真切感受到,这两个人之间的纠葛,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得多。又偷偷瞥一眼睡得安稳的罗珩,再转回头用对着陈皮挥挥手,冲外头指了指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陈皮轻手轻脚站起身,关门之前,又深深望了一眼床上安睡的罗珩,眸底漫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轻轻合上屋门,那点温情瞬间收得干干净净,脸上立刻换回一副面无表情,还捎带着几分不耐烦:“叫老子干什么?”
苏情白了他一眼:“你这脸变得可真够快的。”
一边说,她一边领着人往院落客厅方向走:“还能干什么,带你走后门。这别院有一处隐蔽小门,除了我和卿卿,旁人一概不知。”
路过厨房,苏情顺手拎起两个食盒,直接塞到陈皮手里:“一个归你吃,另一个帮我捎给齐小八。”
“你拿老子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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