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到用时方恨少。
但这里又不是考场,海长芝可以直接实践,比如尝一口。
她犹记得某次考察老师说,万万不可以直接尝外面的生土,但是当时的本地老农民说酸性土泛着涩味,碱土没什么味道,加水后滑腻腻的。
海长芝蹲下身,犹豫了一息,还是伸手拔了根草,用草尖小心翼翼地挑了一点那滩泥。
那泥的颜色,褐里泛着绿,绿里又透着股不新鲜的灰,黏答答地挂在草尖上,似唾非唾,好不腌臜。
她把草举到眼前,翻过来倒过去地端详,眉头越皱越紧,鼻尖都快凑上去了。
……真的好恶心。
那点泥在日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浓重的土腥气往鼻子里钻。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算了算了,还是不要作践自己。
这泥里最易滋生些虫蚁蛆卵,蜈蚣蝎子遗下的毒涎,腐烂草根沤出的秽物……想着想着,几欲呕吐。
她把草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决定另寻他法。
事实上,除了跟海洋海产密切相关的知识,海长芝都有些忘了,不过初中的化学此刻突然蹦了出来,酸和碳酸钙反应,生成二氧化碳,实验现象是产生气泡。
海长芝转身回家中寻出一把碎贝壳来。
那贝壳斑斑驳驳,有白有灰,是往日里吃海螺、牡蛎、青口贝攒下的,随手丢在屋后头,干了多时。
她抓了一把,用顺手捡起的石头一阵敲打碾磨,又急急赶回那泥滩边,蹲下身,舀了一勺泥浆,淋在贝壳渣滓上。
果然,咕嘟咕嘟冒了两个细小的泡。
酸性的土!
酸性的土就需要中和一下才好种地,一般应当用大量草木灰把田土翻一遍,草木灰主要成分是碳酸钾,钾盐相对温和,钾留在土里,还是现成的植物营养素。
只是这一大片湿哒哒的田,定要大堆大堆的草木灰,满村子哪里借去?
她抬眼望了望四周,稀稀拉拉几个矮檐茅舍,屋前渔网晾在竹竿上,村中十户有九户是打鱼的汉子,早出晚归,摆弄桨橹网罾,无人侍弄田地。
便是剩下那几户随她一同从大陆流放来的,也是老的老、小的小,瘸的瘸、瞎的瞎,连自家院里的草都懒得拔,又哪里能积攒什么草木灰。
还是得自己烧了存着,幸好海岛上蓬草遍地,椰子满目都是。
至于田料理好了,种什么品类,种植书籍、作物种子之类,已经托林香莲进城买去了。
买完了,也就不剩两块碎银子了。
她一想起这事,又记起那头蠢驴子,上回借驴驮人,原说只用两天,如今又要买书,料想往后运灰运肥也少不得它。
只得厚着脸皮,又寻到老爷爷门上,陪了鲜鱼,把那驴子续租了一周。
好了,看着地里已经清理出一小块泥田,海长芝拍净手上泥渍立起身来,只觉得在外头待了一会儿就满身湿乎乎的了,看此刻太阳也高了,欲唤那两个小孩儿归家休息一遭。
阿福阿禄忽地连声唤她:“长芝姐!姐!”
“姐!他被水蛭钻了鼻孔里去!”
海长芝闻得此言,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这都什么事儿!
那田里虽说水多,也不过是烂泥浑汤,如何就能让水蛭鲤鱼跃龙门,跳进鼻子里。
昨日晚上,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骑着那头老水牛,将拾来的石头,一块一块掷进烂泥田里,好歹垫出一条勉强下脚的石头路来。
今早又特地扯了厚实的粗布,替他们一层一层绑了腿,裹得密不透风。
原是指望他们下田时不致一脚踩空陷进泥里,也叫那些水蛭毒虫寻不着皮肉下口。
谁知道腿上倒无大碍,偏偏叫那滑溜溜的虫儿钻了鼻孔里去。
海长芝忙忙地招手唤他们上来。
自己又飞快跑到附近的赵四郎家,拿了一把剪子。
回来时,阿福眼中尽是惊惶之色,口中哀嚎不止,泪珠儿早已滚了满脸,小脸皱得如苦瓜一般。
方才鼻端尚可见一截水蛭尾,此刻却踪迹全无,只怕已缩入孔窍深处!
海长芝拿着剪刀,左右比划,竟是无从下手。
那水蛭若钻入脑髓里去,可怎么办?
若中了毒,发热感染,又怎么办?
若有个三长两短,死了,又要怎么办啊!
才十来岁的年轻人啊。
这才把孩子接过来使唤半日,便要闹出人命来,日后见了长辈,如何能交代……
海长芝定了定神,花了两秒钟绞尽脑汁,从一片大雾的脑子翻捡出野外急救方法,便赶紧唤阿禄打水。
好像是高浓度盐水渗透压什么的,海水的盐分应该就够用。
但是这里的海水脏的要死,全是死鱼烂虾虫卵,万一感染惹了别样症候,倒真送了性命。
“别去海边!”海长芝忙又叫住他,“往村里那口水井里打去,要干干净净的清水!”
阿禄应声飞跑而去,不多时提了满满一桶水回来,眼眶红红的。
也不等海长芝吩咐,哗啦一声将水尽数泼在地上,咣当扔了木桶,扑通跪倒在地,朝着阿福纳头便拜,声泪俱下:“哥哥,你这一去,只怕不得活了!来生,来生我还做你弟弟……”
啊?
海长芝眼冒金星,实在没忍住,照着阿禄踹了一脚,“还没死呢,水是给他治病的,不是祭他的,你快去再打水来。”
阿禄吸着鼻子一溜烟跑了,海长芝又去赵四郎家,抓了一大把粗盐来。
等阿禄再次提了水到,海长芝将盐和水调得浓浓地,一手按住阿福后脑,一手端着碗,将那盐汤慢慢往他鼻窍里灌。
那盐水方一入窍,阿福便猛地嚎叫起来,涕泪横流,浑身抽搐,疼得在地上翻滚打滚,声嘶力竭。
海长芝也吓得不轻,但丝毫不敢停手,只死死按住。
按理说,盐水只要卤得够浓,水蛭体表的水分便往外渗,如遭了烈火炙烤,酸软无力,吸盘自然就松了。
且盐水又刺激鼻腔,鼻黏膜一缩,清涕滚滚而下,借着鼻涕与盐水的冲刷之力,那水蛭便再也把持不住,自会被冲出来。
海长芝等得焦躁难耐,如坐针毡,只盯着阿福鼻端。
果见一个黑胶似的物事,探头探脑地露了出来。
正此时,隔壁那间半掩的柴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个睡眼惺忪的脑袋来,打着哈欠,四下张望,嘴里嘟囔道:“今儿个是什么日子?谁家这早晚就杀起猪来了?”
海长芝手一抖,那剪刀“咔嚓”一声,正正将水蛭拦腰剪作两段。
那东西软塌塌的,从阿福鼻中坠出来,落在泥地上还兀自扭了一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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