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赓易一下朝就直奔未央宫,大步流星地迈入殿中,果然看见栾继安手上掺着细麻布,另一只手撑着额头,手肘支在案上,阖眼假寐。
秦赓易见状放轻脚步,挥手示意侍女腿下,自己慢慢靠过去,替栾继安拨了拨散落在脸上的几缕头发。
就这一下,栾继安醒了,微湿的睫毛抖了抖,像刚出生的雏鸟。她没睁眼,就着这个姿势开口:“陛下今日来得这么早。”
秦赓易把手放下,“我走了这会儿功夫,你就把自己弄成这样,可不得早点回来。”语气里有几分埋怨。
栾继安睁开眼,依旧是半眯半合,干脆枕着胳膊伏在了几案上,朦胧地看着秦赓易,嘴角扯出一抹笑意:“臣妾一时恍惚,惊扰了陛下。入宫后懒倦了许多,整日躺着,受这点小伤就困乏了许多。过几日伤好了,臣妾得晨起舞剑了。”
秦赓易拉住她的手把她拽到自己怀里,“朕就知道你打着这个主意,就这么放不下你的剑?”
栾继安安稳地躺着,看样子又是昏昏欲睡,“臣妾少用剑,家中有一柄红缨长枪,父亲还替我收着我的陌刀。”
秦赓易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那双总是神色凌厉的眼合起,只留一道墨色的弧线,武将的杀意凛然化作了横塘静影,水墨丹青。秦赓易神色松动,扶了扶栾继安的头,轻声在她耳边说:“你若喜欢,一并带进宫也无妨。”
栾继安找了个舒服姿势,回了一声:“连钱足矣。”就真的睡着了。
连钱足矣。
秦赓易想起自己曾在父皇马厩里看到过一匹脊背带黑斑的白马,马夫不敢怠慢,亲自捧着上好的草料递到嘴边。马却看上去并不安稳,顿蹄长嘶。没过几日,马厩就空了。阳光一如往常,茅草晒得干焦,听说它活活渴死在了一臼清水前。
秦赓易有些后知后觉地心脏一揪。仿若时隔多年,横亘着一把旧剑,看见了当时鲜衣如马,一箭成名的栾继安被迫留下心爱的马驹,孤伶伶跟着父母再度辗转,回到风雪千里的北疆。
第二日栾继安大清早就在院子里练剑。她的确不常用剑,战场上一寸长一寸强,何况北境多骑兵,全盛的时候开春不久就养得兵肥马壮,进城四处劫掠,这种短剑连马肚子都捅不破。
不过这是她的第一把兵器。进宫前一晚她和自己的甲械呆了一晚,她曾经把其中的一些藏到妆奁里,母亲又替她一件件拿出来了,她也便不再坚持。最后只取了连钱,藏在自己亲手绣的盖头下,趁母亲不注意扔到箱子里去了。
秦赓易上朝的时候,欣赏了一会儿她挽的漂亮剑花才匆匆离开。
当日寿辰,栾继安其实准备了两个表演,一个是舞剑,一个是骑射。无奈殿上不允许佩剑,她只躲在父亲身后,听周焕漪御前抚琴,末了念一首颂诗,现在想来大概是李清姁写的。
当年承平殿上没挥出去的剑在未央宫里舞闭收束,殊途同归。
练了一会,栾继安出了些汗,这剑太轻,她力发不出去,反倒筋脉郁结。她背手擦了下额上的汗,招呼侍女去取些酒。谁料一向胆小的莲衣一动不动,白着脸,直接跪下说:“陛下吩咐过,娘娘手上伤口未愈,不宜饮酒。”
栾继安愣住了,秦赓易方才没阻止她,她还以为秦赓易忘了这茬。她看看手心,果然渗处些血丝,布条被血汗浸染,有些脏污。栾继安握了握,“罢了,你快起来吧,这青石板寒凉。还是去请太医来换药吧。”
秦赓易发话了,自己也不便为难。莲衣不过豆蔻年岁,难为她顶着风险劝自己。昨夜飘了点雨,小姑娘跪在石板上怕是受寒,她进屋里翻捡出自己以前常用的药,准备等莲衣回来给她。
莲衣很快带着太医回来了,太医看了看伤,也忍不住说:“娘娘这几日就不要练武了,要是反复崩裂,恐怕有高烧感染之虞。”
栾继安点了点头,“有劳。”说罢把桌上的药递给他,“这药未及笄的姑娘能用吗?”
太医从瓶中取出一粒,闻了闻,“养经丸?不过用料实在刚猛,若是天生气血亏损的姑娘用了,恐怕承受不住。”栾继安没多说,“那便改改药方再送来吧。”自己月信迟,十五六岁的时候前线战事吃紧,容不得耽误,就请府上的医生配了这药,莲衣年纪小身子骨也不如自己,还是请太医院调调方子的好。
太医一走,栾继安就对莲衣说:“太医配好了那药你便去取来用吧,你们这些姐妹间若有亟需便分一分,用完再去太医院要。”
莲衣呆住了,半晌跪下说:“是奴婢无能,没有伺候好娘娘。”
栾继安耐着性子把她拎起来,“本宫没怪你,你年纪小,落下病根是一辈子的事,我午膳传了热羊汤,你喝些就回去歇息吧,我自己睡一会儿。”
莲衣这才连忙谢恩,栾继安看着她发白的嘴唇还是有些不忍,打发她立时先去躺下了。
栾继安喝完羊汤也舒服许多,坐在窗边安安稳稳地下棋打发无聊时光,她准备等伤一好就让秦赓易放自己出去射猎,好好舒展舒展筋骨。上次鹿肉两人吃得意犹未尽,这次多带些回宫。
栾继安昔日天寒冻僵了腿,父亲会宰杀时为她接上一杯温热的鹿血。她当时年纪小,吓得哇哇乱叫。但后来北境的轻骑深夜入城,屠杀了一家上下十几口人,最小的娃娃才刚会走路。她亲自为他们下葬,看着空荡荡的房屋满是冲刷不尽的鲜血,就此烧起了滔天恨意,砍下库尔乌首级的时候毫不手软,血喷到她脸上,还是热的。
栾继安抓起一把棋子,又慢慢让它们落回棋盒。北境的毒蛇教会了她,一旦入局,便是你死我活。不知道这些生活在京城的鸟怎么看,或许会以为把头藏到羽毛里就能逃过一劫了吧。毕竟秦赓易登基几年,铡刀生锈,刑台结网;可惜自己回来了,这几只先帝笼子里聒噪的鸟,该处理掉了。
栾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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