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的一个不同寻常的夜晚,冷月高悬,浓雾逐渐遮蔽了月亮。
一声清越悠长的鹤唳打破山谷不寻常的寂静,一只仙鹤正展翅掠过险峻的山峰,不一会儿工夫,就从白雪皑皑的山巅盘旋而下,朝着仙灵山以西的云岭飞去。
此处人迹罕至,仙气环绕,山门的牌匾古篆写着“元合宫”三个大字,这座道观依山势而建,屹立在此已有千年。
今晚云雾遮蔽,此处竟不见月光,高高的院墙被漆黑笼罩着,幸而能看见殿内还有温暖的火光。
少年道士神色慌张地从仙鹤背上跳下来,“吱悠”一声推开年代久远的木门。
进门前却停了脚步,扭过头朝身后望去,化不开的浓雾遮蔽住了连接两座宫殿的星桥。与这里的寂静黑暗相比,云雾那头的山巅之上灯火通明,仿佛另一个世界。
他轻叹了口气,穿过回廊,一路跑着进了偏殿。
空荡荡的大殿之内正中央摆放着一只正在冒着热气的鼎形丹炉,正是玄清门的无上至宝“元合鼎”,此鼎通体由千年玄铁铸造,表面遍刻着上古符文,有将近两个人高,炉中火势即将熄灭,本应在此看火的道童此刻却歪在一旁熟睡着。
少年道士见这一幕瞬间火大,气呼呼地上前一把揪住那道童的耳朵。
“哎呦”一声,道童从睡梦中惊醒,连忙爬起身,紧接着头上就又挨了一记。
“你这懒鬼,让你好好看着丹炉,你居然在这偷偷睡觉!”
那道童只有十岁上下的年纪,又瘦又小,穿着过于肥大的道袍,领口肮脏得已经发亮了。
小道童生得清秀,只是头发被剪得不成体统也看得出在门中实在不受待见。只见他龇牙咧嘴揉着被敲痛的脑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透过额前的乱发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怒气腾腾的道士,尽显顽态。
“师兄你可别冤枉好人,我看守在这一整晚,连只苍蝇都没看见,这才打了个瞌睡。”
少年道士抢过他手里的扇子,朝丹炉猛扇了几下,生怕这炉火灭了。
那叫小毛头的道童模样机灵,搬来板凳请师兄坐下,毕恭毕敬地问道:
“青荇师兄,今天门中可是出什么大事了?”
“今夜有妖怪来犯,所有弟子都赶去前山了。师尊命我务必把丹炉看好,只怕是这元合鼎里面的东西招惹来的。”
小毛头一惊,什么厉害的妖怪竟要出动这么多的弟子。
这元合宫位置偏僻,云岭地势又险峻,被发配到这里的弟子基本就于修行无望,所以本就门可罗雀,又因珍奇药材甚多,向来有极厉害的法术禁制保护着,也无妖怪。
青荇久久凝视着丹炉,突然用拳头捶打了一下炉壁,恨恨地说道:“这炉中的妖怪非比寻常,这个月屡屡有妖物来犯,今日又有不知是什么妖怪冲破了剑阵,硬闯上仙灵山,听说就连掌门也受伤了……”
玄清门掌门苍凛乃是传说中的仙界第一人,修为深不可测。小毛头这种身份低微的道童还无缘得见,听闻掌门受伤,也知此事非同小可。
月影浮动,青荇看向窗外叹了口气,当下除了眼前的道童也无其他同门可以依仗了。半晌他才地缓缓说起炼丹炉中妖怪的来历。
“毛头,你可听说过灵狐一族?山海经有云:青丘之山,有兽焉,音如婴儿,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青丘山已经覆灭,但灵狐偶有现身。传说它们百年增一尾,千年能修至九尾,尾动则山崩海啸,掌管一方祸福。就算是油尽灯枯的病人,只要服了灵狐骨头炼成的妖丹,也能一夜之间痊愈。
炉子里现在正炼着的这只‘赤尾火灵狐’,已有三尾,已经可以化为人形,一个多月前不知为何跑到村落里吃了人,才被七位长老以“噬元地劫阵”围攻,吸干了元神,最后生生被大卸八块。”
小毛头眨了眨眼睛,他在山上见惯了妖尸,除了毛色艳丽些、体型庞大些,和普通的家畜也没任何不同。骨头和内脏是妖怪的精华所在,苍古道人派两个小徒儿轮流在此看火,任凭多凶戾的妖物也经不住业火的反复淬炼,只要七七四十九个日夜,便会形神俱灭。如今已是第四十八天,只要今夜过去,这妖丹就炼成了。
毛头在遇到师父苍古道人前,一家世世代代都住在仙灵山脚下的灵水村,父母都是老实的种地人,近两年遇上了大旱,家中五个孩子快要养不起了。
八个月前,苍古道人偶然一次下山,路过灵水村,找到一户农家讨水喝,遇见了正在地里干活的小毛头。
见这男孩虽然瘦弱,力气倒比成年男子还大,掐指一算他竟然八字纯阳,这么奇特的命格,兴许是个修行的好苗子。于是便留下一袋碎银,那家人便乐呵呵地让孩子跟他走了。
他一个农户出身的小孩,从小无人约束管教,到了门规森严的玄清门,时常犯错,挨骂也成了家常便饭。
小毛头虽嘴上叫着青荇师兄,实际上并未正式拜入玄清门门下。一则是像小毛头这样在门中做杂役的道童每年少说要有三四百人,多是穷苦人家出生资质尚佳的孩童,若年满十岁还不开窍就只能被遣散下山。
往往几百人中,能留下的却是屈指可数。再者他入门日子不短了,他除了干活卖力,倒也没显露出什么灵气,基本被判定是块朽木,苍古道人便把搬运妖尸和焚烧的活计派给了他。他自己对修仙之事不抱有太大希望,只在空暇时跟着青荇也习得了些吐纳调息的基础法门。
和那些动辄哭哭啼啼的道童不同,刚上山时小毛头虽也思念家人,时间一长,倒也自在惬意。这云岭山清水秀,风景宜人,师尊们也不常踏足,偶尔也可偷溜到山间玩耍。青荇虽然对他严厉,但是人还不错,平时见他的吃食简陋,经常让白鹤送菜肴过来。
小毛头心里也清楚,如今世道艰难,村里的人家日子都不好过,爹娘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好的出路。修行日子虽苦,但也比在家里锄地耕田轻松多了。哪怕修仙道路走不通,在玄清门能混口饱饭吃,平时还能学些强身健体的功夫,所幸混过一日是一日,以后下山回到村里也能凭力气过活。
元合宫地处荒山野岭,古树林立,今晚格外夜深露重,到处放眼望去都是白茫茫一片,只有风吹过树叶簌簌摇动的声音,更显得大殿之内阴森肃穆。
青荇忽然做了个“嘘”的动作,小毛头连忙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隐约有某种若有似无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吓得他连忙拽紧师兄的衣角。
“师兄,好像有女人在哭……”
那怪声逐渐在靠近,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回荡在山谷里,让人听着毛骨悚然。青荇不禁额头冒汗,拔出了手中的剑,环顾四周。
小毛头小嘴一瘪,想到今晚玄清门有妖狐来犯,联想起娘说的夜晚不好好睡觉就有坟间地头里女鬼来把小孩子带走,心里害怕得要命,紧靠在青荇身边,双腿有些发颤。
“师兄,有很多女人在哭……”
两个小道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怔在原地,半天没敢说话。
“我去外面看看!小毛头,你留在这小心看着火,也许这只是妖狐的障眼法,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火熄灭,只要过了今夜就安全了。”
小毛头来不及多问,青荇已经拎着剑跑出殿外。
时间过去了半晌,外面的哭泣声仍然时断时续,但似乎更近了,像是在搜寻着什么。小毛头努力扇着炉火,额头沁出一层细汗。不知是不是过于紧张,看着那炉内的熊熊烈火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忽明忽暗的竟有要熄灭的迹象,他心急如焚,不知该如何是好。
“啊啊啊——”
炼丹炉内骤然爆发一阵嘶吼声,霎时间周围的物品和摆设也跟着剧烈晃动起来,似乎有东西要从里面出来。
小毛头吓得丢了扇子,缩在大殿的柱子后面不敢出来,莫非那丹炉内的妖怪还活着?!
“师兄!青荇师兄!”
根本无人回应,外面的哭声似乎越来越近了,小毛头眼睁睁看着那炉身不寻常地抖动,偌大的偏殿之内,不满九岁的小孩独自面对这诡异的场面,本想逃之夭夭,可想起方才师兄叮嘱的话,又回到丹炉跟前,捡起丢掉的扇子对着那炉火开始扇风。
那丹炉却无法平静,伴随着凄厉的吼叫声,滚滚黑气似要从炉口缝隙中溢出,炉盖就要被顶开,小毛头捂住耳朵瑟瑟发抖。
他亲眼所见这妖狐脑袋都和脖子分了家,又被业火烧了这么些日子,若是还能化作黑烟逃脱,凭他一个半点道法都不会的小孩,硬拼也是一条小命白给出去,不如就任由这妖怪爷爷去了。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连忙跪下对着丹炉磕了几个响头。
心想,狐妖啊狐妖,我只是打杂的,你要报复可不要找我。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小毛头一回头,只见青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有些尴尬地爬起身来,惊魂甫定地长吁了口气。
“师兄,你总算回来了,这丹炉似乎有些不对劲……师兄,你、你怎么了!你受伤了?”
青荇行动微微有些僵硬,脸色苍白如纸,双手捂着腹部,道袍下居然渗出血迹来,他咳嗽几声,喷出不少血沫子。
青荇声音嘶哑地缓缓说道:“别管我,你去打开炉盖看看,那妖怪的内丹还在不在。”
见师兄伤得这样重,小毛头又是担心又是恐惧,看着炉子里闪烁着的火舌,咽了口唾沫,顺着梯子爬了上去。心中虽有疑虑,但也按照指示,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伸长脖子朝那深不见底的炉膛内望去。
火焰汹涌地翻滚着,一团黑色浊气之中果然有个发亮的光核在微微颤动。
小毛头不禁大喜:“青荇师兄,我看见妖怪的内丹了!”
与此同时,那深不见底的火焰里,竟然传来“咯咯咯咯”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咬牙切齿,闻之令人毛骨悚然。一时间突然黑气大盛,他此时想盖上盖子却已来不及了,那黑气开始源源不断地从丹炉溢出。
小毛头急得额头冒汗,咬紧牙关想盖上盖子,可却无论使出多大力气炉盖依然纹丝不动,冥冥中有股力量对抗着使他动弹不得。
“师兄,青荇师兄。快过来帮……”话音突然戛然而止,小毛头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整个人小鸡一样被拎到半空,他喘不过气来,两条腿在空中不住地乱踢。
黑气将他完全笼罩,挣扎时突然有东西狠狠一口咬住他的脖子,空气中瞬间弥漫出血腥之气。小毛头的脖颈传来钻心般的疼痛,他心想:大事不好,那东西正在吸他的血!
恐怖的冰冷之感顺着血管蔓延全身,仿佛要冻结他的血液一般,疼得他眼泪直流。就在他觉得死到临头之时,他的身体不知从哪迸发出一股力量,全身热血奔腾竟逐渐将那股寒意所压制,那东西好像畏惧他身体里的那股热流,缓缓地松开了他。
小毛头从半空摔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身体不断抽搐,他能感到仍有痛痒之感跳动着顺着他脖颈的筋脉向下蔓延,难道是中毒了,这毒一旦扩散到心脏,焉能活命!
他死死捂住脖子,意识开始涣散,脑海中闪过无数走马灯式的画面,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那濒死感没持续多久,黑气却好像找到了新目标,从他的身体穿了过去。
“呜——呜——”
一阵呜咽声从小毛头的身后传来,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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