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彪哥爽朗大笑,声如滚雷,伸出一张粗粝的大掌捏了捏听澜肩头,“听澜兄客气了。”忽而又脸色一沉。
听澜吓得浑身一哆嗦,不知哪里得罪了这位壮汉。
彪哥轻轻拨开听澜,直冲那两个呆立看戏的农夫,肥肉挤压下的一双茅草割的小眼透出凌厉,嘴里喝骂不止:“你们,愣在这做什么?还不赶紧干活!”
那俩农夫被喝得瑟缩起肩膀,跟鹌鹑似的,提起锄头,耷拉着脑袋,往人员密集的田沟处去了,听澜随彪哥来到花垄上的草棚,田埂一挡,底下劳作的众人便看不见了。
“来,听澜兄。”彪哥沏了杯茶招待他,客客气气。
听澜没多想,也客气接过。
他正口干舌燥。
一低头,杯沿还没递到唇边,先闻见一股浓香,冲得刺鼻。他稍稍抬眼,汤水鹅黄,艳丽非常,他端茶的手一滞,随口问道:“这似乎不是茶?”
“花茶怎就不是茶了?”彪哥短眉一挑,多见少怪道,“他们也只有干活干到天黑才能喝上这样一杯,喝完了通身舒畅,神清气爽,人世间什么苦、什么累,通通抛诸脑后。”他颇为得意的晃起脑瓜。
那更不能入口了。
听澜仰头佯作饮下,放下茶盏时抬手抹了把嘴角,眼珠小心逡巡一圈。
目之所及,尽是古木,枝干虬曲,密密向上,将穹顶遮去大半,树影交叠,也断了外头探来的视线。他这才发觉,自己正置身在山坳最深处。
听澜转回彪哥那边,刚要开口问泡的是什么花,忽听一声呼唤,他立时反应过来,走出草棚,应声而去。
“付治,我在这——”
不多时,付治循声找来,远远便见他喜出望外地奔近了。
“公子,你竟然没死!”付治热泪盈眶,煞有介事地握上听澜的手。
听澜脸上笑嘻嘻,使出吃奶的劲回握,道:“听上去,你很失望?”
付治这下热泪直接噙不住了,也不知是痛的还是乐的。
“想必这位便是付治兄了。”杵了半天的彪哥欣然开口,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听澜朝付治使了个眼风:“喊彪哥。”
义正词严。
付治深吸口气,望着面前厚如城墙的壮士,心领神会,脸上绽出个灿如稚子的笑:“人如其名啊,彪哥,幸会幸会。”
彪哥乐了,笑声憨厚,大手一挥,“怎的都这般客气?既是燕大哥的客,咱们便是一家人了。”说罢沉静下来,眯缝着眼看向听澜,嘶了声,“还没问,听澜兄是如何进到这花田来的?”
付治抢先答道,“我们一道上山采药,他不巧摔了下来,许是腿脚不利索的缘故。”他觑着彪哥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道,“此处随便不能进么?”
“原来听澜兄真是摔进来的。”彪哥笑了笑,又看向付治,违心地摇摇头,“哪里哪里,我也只是担心有人贸然闯入,伤了花草,不好向上头交代。”
听澜耳尖,心中掂量这“上头”指的是燕无计还是陈育,但眼下宁琰病在榻上,他不好打草惊蛇,便只站在田埂上,装作不经意地往下俯瞰,这一看,当场怔住。
长到望不见尽头的花田,一半紫黑,一半橙黄,像两条泾渭分明、交汇却不融合的河流。几十上百人散在田间,男女老少,布衣短褐,分工明确。老者给花株打顶,熟练地掐去顶上嫩尖,汁液染黑了手心;妇人采花,连蒂折下将开未开的花苞,甲缝里嵌满花粉,裤脚也落了好些碎花瓣;汉子们则弓着腰,手握小锄,分外小心地锄去植株底下的杂草。
乍一看,好一派农忙景象。
劳作之人脸上挂着汗珠,也挂着一种奇异的、近似餍足的笑,跟酒足饭饱后无意间浮上脸来的笑一样。
听澜脸色骤变,扬声高言,试图制止:“快回来,不要再打理这种花田,有毒!”
底下人应当听见了,只些许有几个人抬头望他一眼,继续我行我素。
被无视了,听澜一口怒气堵在咽喉,指着眼前的花海,吼道:“你们知道这是什么花吗?这可是幽冥曼陀罗和鬼面天仙子!种于一处,毒效翻倍!”
底下人依旧无动于衷,像一群没有生命、任人操控的纸人。
听澜心急如焚,往前踏了两步,欲跳进田里规劝,方一蹲身,一只大掌从后面搭上他肩,钳住了他的身子。
“听澜兄……”
他条件反射回头,跟一回头看见了野熊般,寒意席卷全身,不由自主地一颤。
彪哥一张大圆脸探过来,手仍钳着他,嘴角含着意味深长的笑,道:“燕大哥好心好意招待你,你可不要恩将仇报啊。”
这话听得听澜心惊胆战,付治适时插了进来,不动声色地挤开彪哥搭在听澜肩上的手。
“误会,误会。”付治扬起双手,原地转了一圈,停下时双脚正正对上彪哥的脚尖,“我们是燕大哥邀来玩耍的,吃了他那么多好酒好菜,感激涕零都来不及,又怎会恩将仇报呢?”
听澜深吸几口气,平下心来,循循善诱道:“彪哥,不知您可认得自己种的是什么花?”
彪哥双手抱胸,摆出防御的姿态,道:“听澜兄方才不是说了么?幽冥曼陀罗,鬼面天仙子,自然认得。”
听澜道:“朝廷明令禁止私种,兴许彪哥尚不清楚这两种花的效用……”
彪哥摸了摸鼻头,嗤笑一声,打断他:“自然晓得。”
“你知晓?”听澜大为不解,“既知晓,为何还要种这么一大片?还叫这些农夫农妇来打理?他们被蒙在鼓里,受了多少毒害,你们……”
“不不不,”彪哥抬手,再次打断他,“听澜兄误会了,他们都是自愿来的,一到桃花源,赶也赶不走。打理花田便能吃喝不愁,可比他们从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好得多了。”
听得田埂上争吵不止,一位头戴斗笠的老翁停下手中活,颤颤巍巍走近了,仰起头,拿黢黑的手指着听澜与付治,哑声道:“瞧二位遍身罗绮,便知非富即贵。”
听澜与付治齐齐转过头来,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辩驳。
老翁道:“你们这些达官贵人,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整日无所事事,靠收受我们的贡赋过活,却不愿多分我们一粒粮。如今倒出面装好人了,可知没安什么好心!”
他越说越急,接着骂道:“前些日子县里闹了蝗灾,我们逃进桃花源来,你们还是不肯放过。我们只想有个地方住,饿了有东西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什么过错?凭什么你们可以坐享其成,却要我们来卖命?”
听澜面有愧色,付治使劲摇头,指手画脚道:“我可不是那种人,我跟大伯差不多!”
趁听澜与付治被引走注意,彪哥朝先前那名灰衣农夫使了个眼风,灰衣农夫领命,轻手轻脚地离了当场。
“老人家,我不是不让你们留在桃花源,你们可知自己打理的幽冥曼陀罗与鬼面天仙子混在一处有多毒害人体?”听澜痛心疾首。
老翁道:“我只知我与燕大人一见如故!他给了我们地方住,我们有活干,有粮吃,有茶喝,这便是再造之恩!”
“老人家,何处不能耕作?您又何必这般执迷不悟?”听澜心头火起,几乎口不择言,“这些毒素侵入身体,乱人心智都是轻的,久了毒入脑髓,到时神仙也救不了。你们清醒些,莫被燕无计一面之词蛊惑了!”
……蛊惑?
听澜愣住,这两个字在齿间咀嚼几遍,一道亮光闪过他脑海,顿时醍醐灌顶。
“是了!”听澜猛一击掌。
付治皱起眉,一脸疑惑地看向他,语气关切:“怎的翻脸比翻书还快?你还好么,听澜公子?”
“我知晓阿琰为何突然病发了!”听澜激动地握住他双臂摇了摇,“是幽冥曼陀罗与鬼面天仙子!”
“可是……”付治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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