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灰色的直排沙发下铺着烟灰色的短羊毛地毯,一双长腿闲适地交叠着。

“刚刚有其他邀约,回来得有些晚。”白月清微倚靠背,神情算得上温和。

坐在他对侧的男人见他开口,忙堆起笑脸,身子也往前倾了倾,“没事,没事,也没等太久。”

哪怕他从下午等到下班,又从下班等到深夜,这时的他也不敢露出一点不满来。

原先仗着公司掌握关键技术,他有恃无恐,几次谈判中临时抬价,试探路森蒂亚的底线。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买卖,谁知白月清说撤就撤。眼看谈了大半年的收购案就要黄,这下他是真的有些急了。

“白先生,您看这样行不行?”他语气透着讨好,姿态摆得很低,“我们这边可以……”

白月清单手支着脸,拇指抵着下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脸侧。一直到男人讲得口干舌燥,惴惴等他开口,他才懒懒笑了下,“您继续,我在听。”

继续?继续什么?该说的他都说了。

男人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早就听人说白月清是个笑面虎,他先前还不以为然。毕竟几轮谈判下来,对方始终客客气气,接连几次抬价,也没见他动怒。

如今,他才知道厉害了。

偏偏公司税务出了大问题,他现在急于脱手补款,只能硬着头皮再次开口,又将公司优势和让步价格说了一遍。

白月清听得无趣,不免想到今晚另一件有趣的事情。

换成江凛来谈这个案子,他会怎么做?

修长的手指微微屈起,指节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唇侧。

他想,江凛大概会直白地说:“就要这个价格,能合作就合作。”

想到这里,白月清低低笑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却令对面的男人瞬间止了话头,“白先生?……”

白月清抬起脸,深长的眼睛里看不出有没有笑意,“抱歉,您的方案,好像没有太大优势。”

攻守易势,如今拿乔的换了人。

那人碰了个软钉子,只勉强笑了笑,“那我回去再商量商量,改日带着新方案再来。”

白月清略略颔首,没说好,或是不好。

路森蒂亚的国内总部在兰城独占了一片地,那人坐上车,直到驶出园区大门,才敢呸了一声:“一个残废,装什么。”

白月清仍旧坐在沙发上,随手翻着文件。

天色已经很晚,顾越飞看了眼时间,心想今晚恐怕又要在公司待到午夜了。

谁知这时,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顾越飞举着手机,看向白月清,“是老爷子的。”

白月清在他询问的眼神里,略一扬颌。

电话接通,白丞简的声音传出:“你今天和那个谁吃饭了?”

白月清反问:“哪个谁?”

“你说哪个谁?”白丞简没什么好气。

白月清好整以暇,语声懒懒:“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个谁?”

电话那头似乎有人凑近,低声提醒了几句。白丞简这才说:“就那个叫江凛的。”

他催白月清联姻催得急,却直到这会儿才知道对方叫什么。

白月清神色浅淡,“嗯。”

“怎么样?合适吗?”

“有什么合不合适的?对您来说,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白丞简道:“但毕竟是要跟你过日子的,总得挑个你看着顺眼的。”

白月清嗤嗤笑问:“原来您还在乎这个?”

白丞简冷道:“我要是不在乎,就直接给你安排几个女人,还能多生几个孩子。”

白月清听到这里,眸光暗沉,略微直身问:“白明希被你藏哪了?”

“我说了,等你的婚事定下来,我自然会把他送到你面前,要杀要剐随你便。”

白月清似笑非笑:“您的大儿子知道您拿他儿子的命来和我谈条件吗?”

“我不差那个一个儿子,也不差那一个孙子。”白丞简淡淡道:“他敢让车撞你,就该知道下场是什么。”

深夜无声,一时静极了。

白丞简开口问:“怎么样?”

白月清往沙发里靠了靠,说:“可以。”

白丞简这下有些意外。

白明希的事拖了这么久都没能让白月清松口,现在却答应得这般痛快。他听出了几分不同寻常,也来了一些兴致,“怎么,那个叫江凛的让你觉得有意思了?”

“挂了。”

白月清没再给他追问的机会,径直挂了电话。

顾越飞见他要起,推来轮椅问:“真要跟那小子结婚啊?”

白月清没说话,直到坐进车里,注意到后座上还放着一束花。

是江凛送的。

灰紫的配色,不显艳俗,顶端却放着一只不合时宜的……蚂蚱?

白月清目光微落,顾越飞提起蚂蚱抖了一下,“现在的花店是会做生意,我都多少年没看见过这个了。”

他以为这是花店里带的。

等到下车时,顾越飞一手抱花,一手推轮椅,看见守在玄关的芳姨,“都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

芳姨嗔怪着迎上来,“你们都不回,我又怎么好放心睡的啦?”

“呀。”她有些惊奇,“这谁买的花?”

顾越飞道:“那个叫江凛的给哥买的。”

“这事倒是少见。”芳姨很是惊喜,抱过花就问:“怎么样呀,月清,那个小孩人怎么样?”

花被芳姨拿了,蚂蚱被顾越飞揣兜里了,白月清懒懒地敛了敛眼,“不记得了。”

“你就敷衍我,这才刚见面,怎么就不记得了……”

芳姨碎碎的念叨在身后渐远,白月清回到书房,总算安静下来。

手机上显示着陌生号码,指尖在屏幕上停了片刻,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蛮久才接通,对面似乎有些兵荒马乱,背景音听着叮铃哐啷:“喂,白先生?”

白月清不知为何,就有一些想笑,“江先生在做什么?”

江凛刚变回人,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我家猫在打架。”

芒芒一声“老吴”扑向小白,两只你追我赶,撞得屋里噼里啪啦。

江凛赶紧离远一些,脸夹着手机,手提上裤子,努力稳住声音:“白先生您有事吗?是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事项要补充吗?”

这个人实在直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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