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浸湿的薄纱,贴着丘陵的轮廓缓缓流淌,将昨夜的血腥与杀戮痕迹悄然掩去,只留下草木和泥土被露水打湿后的清新气味。
天光从东边灰白的云层后透出来,不算明亮,但足够驱散让人心悸的黑暗。
程暖的声音落下,平台上的几人便动了起来。
程安第一个跳起来,动作幅度大得差点被自己的包袱绊倒。
睡是没怎么睡,但天色一亮,昨晚那吓得他魂飞魄散的恐惧,似乎也被这晨光冲淡了不少,至少表面上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噼啪作响,然后就开始围着程暖打转,嘴里啪啦不停:“阿姐,咱们往哪儿走?还沿着官道吗?昨晚那些东西……不会再有了吧?我肚子好饿,干粮还有吗?有没有肉干?我想吃肉……”
程暖没理他的碎碎念,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和程安的随身物品,又清点了干粮和水。损耗不大,但需节省。她看向姜且,目光里带着询问。
姜且早已将那个沉重的灰布包裹重新背好。她脸上和手上昨夜沾染的血污已清理干净,只是靛青衣裙上那些深色的、已经发暗的污渍无法去除,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刚从某个惨烈战场下来的沉默士卒。
察觉到程暖的目光,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表示自己随时可以出发。
诸知奕也抱着他的黑棍子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蜷缩而有些僵硬的脖颈。
左耳垂上那点温热感还在,不强烈,但很顽固。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姜且的眼角,那点暗红在晨光下颜色似乎深了些,但依旧幽邃。两人目光短暂一触,又各自分开。
“继续向西。”程暖做了决定,语气平静,仿佛昨夜只是赶路时遇到一场不愉快的急雨,“避开可能设伏的官道,从丘陵间穿行。虽然难走些,但更隐蔽。”
没人反对。程安虽然嘀嘀咕咕说着“山路难走”“费鞋”之类的话,但还是老老实实背起了自己的小包袱。
一行人离开这片留下短暂休整与血腥记忆的岩石平台,折向西南,踏入了更加崎岖的丘陵地带。
这里几乎没有成形的路,只有猎人或野兽踩出的隐约小径,在乱石、灌木和稀疏的林木间蜿蜒。
晨雾尚未散尽,视线受阻,脚下湿滑,行进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但好处是,确实隐蔽。除了偶尔惊起的飞鸟和窸窣窜过的野兔,再无人迹,也再没有那些灰白鬼魅的身影。
没了罂的威胁,程安彻底“活”了过来。他像是要把昨晚憋着没说的话全补上,嘴巴几乎没停过。
一会儿指着路旁一株奇形怪状的灌木问那是什么,一会儿抱怨石头硌脚,一会儿又对天上飞过的一行大雁品头论足。
更多的时候,是缠着诸知奕说话。
“诸大哥,你昨天那招回马枪……啊不,回马棍使得真帅!跟谁学的?你师父肯定是个隐世高人吧?好想见见他!”
“诸大哥,你那棍子是什么木头做的?看着黑不溜秋,打人还挺疼!不对,打罂还挺疼!”
“诸大哥,你说西边到底有什么?咱们这么走,什么时候能到有城镇的地方?我想吃热乎的汤饼了……”
诸知奕一开始还嗯嗯啊啊地应付两句,后来被吵得脑仁疼,忍不住用棍子拨开前面挡路的荆棘,头也不回地道:“程兄弟,省点口水吧,这荒山野岭的,喊渴了可没地方找水喝。”
“我不渴!”程安立刻道,从腰间解下水囊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袋水,哐当响,“诸大哥你渴不渴?我分你点?”
“不渴,谢谢。”诸知奕木着脸。
“哦。”程安安静了大概三十息,又凑上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诸大哥,你说,姜且姑娘背上那大块头,到底是什么宝贝?打架都不舍得用,就一直背着。会不会是……家传的宝贝兵器?比如什么屠龙宝刀之类的?”
诸知奕嘴角抽了抽。还屠龙宝刀……这小子的想象力真是贫瘠得可以。
他斜了程安一眼:“你怎么不自己去问姜姑娘?”
程安立刻缩了缩脖子,偷眼看了看走在最前面、与程暖并肩而行的姜且的背影,声音压得更低:“我可不敢。姜且姑娘看人的眼神……跟我阿姐生气前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敢问。”
你也知道不敢啊。
诸知奕心道,没接话。
他其实也好奇,但姜且那生人勿近、熟人也勿近的气场,还有那双看人跟看石头似的眼睛,确实让人开不了口。
而且,他左耳上的温热,总让他觉得,自己和姜且之间,似乎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这让他更不愿主动去探究。
程暖走在最前,步伐平稳,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或者用手中一根折断的树枝拨开过于茂密的藤蔓荆棘。
她很少说话,但每次开口,都能让程安瞬间闭嘴,或者给出清晰的指引。
姜且始终走在她身侧靠后一步的位置,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程暖的背影上,偶尔会迅速扫过四周,确认安全。
她的沉默与程安的聒噪形成了鲜明对比,像一幅画里极动与极静的两个部分,古怪地和谐。
山路难行,日头渐高,晨雾散尽,暑气开始蒸腾。几人脸上都见了汗。程安起初还精力充沛,到后来也蔫了,话也少了,只顾着埋头看路,呼哧呼哧喘气。
快到午时,他们翻过一道山梁,前方出现了一小片林间空地,有溪流潺潺流过,水声清凉。几棵大树撑开浓密的树荫,是个歇脚的好地方。
“在此处休整片刻,用些干粮。”程暖停下脚步,用袖口拭了拭额角的细汗。
程安欢呼一声,几乎是扑到溪流边,先狠狠掬了几捧水洗脸,然后才解下水囊灌水。
诸知奕也走到溪边,蹲下身,将黑棍子放在一旁,用手捧着清凉的溪水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
溪水沁凉,顺着喉咙滑下,缓解了干渴和燥热。
他抬眼,看到姜且也走到了溪流上游一点的地方。她没有像程安那样急切,只是单膝蹲下,取下腰间一个皮质的水囊,沉默地灌着水。
灌满后,她拧紧塞子,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溪水,仔细清洗着自己的双手,尤其是手指和指甲缝,洗得异常认真。
然后,她又掬起一捧水,轻轻拍在脸上,特别是右眼下方那点暗红饰物的周围,反复几次,仿佛那是什么需要精心呵护的易碎品。
做完这一切,她才起身,回到程暖身边,将那个灌满的水囊递了过去。
程暖正从包袱里取出干粮——硬的能硌掉牙的粗面饼,和几条风干的肉条。她接过姜且的水囊,道了声谢,将食物分给众人。
诸知奕接过自己那份饼和肉条,靠着一棵树坐下,慢吞吞地啃着。饼很硬,肉很咸,但在又累又饿的时候,也算美味。
他一边吃,一边漫无目的地打量着四周。树林里很安静,只有溪水声和偶尔的鸟鸣。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程安挨着他坐下,嘴里塞着饼,含糊地问:“诸大哥,咱们下午还这么走吗?我的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问你阿姐。”诸知奕懒洋洋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
程暖和姜且坐在另一棵树下。一个优雅端庄,一个小心翼翼。
这关系……真是古怪。诸知奕心里嘀咕。说是主仆,程暖对姜且并无驱使之意,反而多有回护。
说是姐妹,两人气质天差地别,也并无相似之处。
说是朋友……哪家朋友是这样相处的?一个像照顾易碎的水晶瓶,一个像守护唯一信仰的狂信徒。
休整了约莫两刻钟,程暖便催促上路。下午的路程更加艰难,需要穿越一片布满乱石和荆棘的陡坡。
程安叫苦不迭,诸知奕也走得气喘吁吁,手里的黑棍子更多时候成了探路的拐杖。
程暖步伐依旧稳健,但额发也被汗水浸湿。唯有姜且,背着那沉重的包裹,在嶙峋乱石间纵跃如履平地,气息平稳得让人嫉妒。
日头偏西时,他们终于穿出了这片恼人的丘陵地带,眼前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不算宽阔、但明显是人工修缮过的土路出现在下方,蜿蜒通向西方。
远处,隐约能看到炊烟袅袅,似乎有个不大的村落。
“快到有人烟的地方了。”程暖松了口气,一直平静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淡淡的疲惫,“今夜或可借宿村中。”
程安一听,差点喜极而泣:“有村子?太好了!我要睡床!哪怕是大通铺也行!还要吃热饭!喝热汤!”
就连诸知奕也觉得精神一振。风餐露宿、提心吊胆的日子,实在不算好过。
几人顺着缓坡下到土路,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土路虽然也颠簸,但比起山路已是坦途。
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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