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立春
立春那天,雪开始化了。
陈穗坐在帐里的时候听见外面有滴水的声音,从草帘边缘一滴滴地落下来,打在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放下笔侧耳听了一会儿——水声不急不缓,像是在跟冬日做最后的道别。她掀帘出去看的时候发现整个营地都在化雪,水沿着屋檐和帐顶流下来汇成细流沿着低处淌向麦田方向。草帘边缘的冰挂开始松动,日光一照就折射出一道道细碎的亮光,整片营地像是被无数细小的光点包围着。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腹中的动静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叩击感,而是一阵持续的、下沉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挪动。她把手搭在腹前站了片刻,感觉到那种压迫感持续了一会儿之后慢慢消退了一些,没有彻底消失,但变得可以忍受了。
灰袍军医拎着药箱过来的时候步伐比他平时快了一截,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但嘴角收得比平时紧。“进去躺下。我去烧水。”军医说。霍去病从主帐方向跑过来的速度很快,靴底踩在化雪的泥地上带着一种急促而用力的闷响。他跑到帐门口的时候和正在往外走的灰袍军医错了一下身,军医侧身让他进去了,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快走向灶房。
霍去病掀帘进来的时候陈穗正靠在枕头上,半躺半坐地看着帐顶。“你来了。”她说。他在她旁边坐下,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感觉到他的手心里有一层薄汗,她反握了一下他的手,用了平时差不多的力度,让他感觉到她还有力气。
接下来的时辰是一段被拉长了的时间。灰袍军医来回进出准备所需物品,木棍老兵把一盆热水放在帐门口然后退远了,文吏站在库房门口远远望着这边不敢靠近。陈穗听着外面那些声音——药箱盖子打开又合上,水在锅里烧开的咕嘟声,风声,雪水落在泥地上的滴答声。她用力的时候会握紧他的手,他让她握着,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给她垫高一些。她没有大喊,她咬着嘴唇发出闷闷的鼻音,像翻地时用力踩下铁锹时绷紧的那一下短促的气息。她的手心渗出细汗,他用手巾帮她擦了,擦完又握回去。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日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面上,从一角移到另一角。她中间歇过几次喘了一口气,间歇的时候灰袍军医会递上一碗温水,她靠着他的肩喝了几口。外面的脚步声一直没断过——木棍老兵在帐外来回走的声音,鞋底踩在泥地上的间距时快时慢,但一直没有停下。文吏大概从库房门口挪到了靠近一点的工具棚边,那里可以看到帐帘。他没有走近,但也一直没走。
最后一次用力的时候她把脸侧过去埋进了他的肩窝里,感觉到一阵滚烫的、持续的、像被整片麦田从身体里推出来的动静。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啼哭。又短又脆,像一粒种子破壳时那一声细小的炸裂。她整个人松了下来,靠在他肩上的身体从绷紧变回了柔软,她闭着眼听着那声啼哭持续了片刻之后慢慢弱下去变成了哼唧。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但手指是稳稳的。
灰袍军医把清洗裹好的孩子用襁褓包好递过来的时候,陈穗睁开眼看了一眼。小小的一团裹在浅色的布里,皮肤微微泛红,眼睛闭着,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襁褓边缘,触感柔软温热。
霍去病坐在她旁边也低着头看那个襁褓。他看到那只小拳头从襁褓边缘伸出来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五指张开又合拢,像一株幼苗在尝试伸展它的第一片叶子。
“……像麦粒。”陈穗说。霍去病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嘴角微微弯着,那个弧度很小但持续着:“刚种下去的时候也是一小粒,包着壳,不知道里面能长出什么来。”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那只小拳头,孩子的小手无意识地张开又攥紧,指尖蹭过她的指腹,微微用力。她感觉到那一点微弱的力度从指腹传来,像第一次在土面下探到芽尖顶开土壳时指尖触到的那一丝坚定。
陈穗把孩子往胸口拢了拢,然后侧过头看着他:“你看看他。”霍去病低头看着那个襁褓。他的目光很认真,目光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停留了许久,然后他的表情有了一点变化——很轻微,像风把麦穗压弯了一点又直了回去,但确确实实发生了。
帐帘外面传来木棍老兵的脚步声终于停了下来。他大概在帐外停住了,过了片刻他开口问了一句:“陈医官?”声音微微发哑,像憋了很久才敢出声。灰袍军医走到帐门口掀帘探出半张脸:“母子平安。”老兵在帐外沉默了一瞬,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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