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静风清,日影西斜。
独自在静室待了一整日的张元曦,终于推门而出。
原本正低声闲话的青阳和长夏,立时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前来:“公主。”
“方才在做什么?”
青阳扬起微笑:“奴婢正绣着帕子解闷呢。”
“哦?”张元曦侧目看她,抬手虚虚点了点她的眉心,打趣道,“这是嫌伺候我伺候烦了?”
“奴婢不敢!”青阳顿时敛了笑意,垂首道。
张元曦笑了笑。
斜阳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她那张姣好的面容上,光影浮动间,将原本有些沉郁的眉眼映亮了几分。
她由长夏搀着,在槐树荫里的榻上坐定,喟然而叹:“弹指一挥间,你们跟着我已有十年之久。眼下可有心仪的郎君?若有了,只管同我说,我自会替你们风光操办,送你们出嫁。”
青阳和长夏彼此对望一眼,齐齐跪到公主面前:“奴婢们愿一辈子服侍公主。”
张元曦一怔,旋即眸底掠过一丝无奈:“男婚女嫁,本是天理人伦——”
“公主莫不是因为与驸马成了婚,才这般劝奴婢们?”青阳豁出去般抬起头来,眼里满是委屈:“公主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长夏抿唇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垂的眼尾也有几分湿意。
张元曦:“……”
几个近侍服侍她多年,多多少少总有些情分在。她原打算这两年替她们寻个好人家,谁知却是这般模样,一时倒叫她哭笑不得。
“罢了罢了,便随你们的意。”张元曦倚在一只素绫隐囊上,微微往后一靠,懒懒道,“待哪一日自己瞧上了哪位郎君,再来同我说罢。”
青阳与长夏二人立时绽出笑意,忙不迭叩首:“多谢公主。”
长夏站起身来,轻快地走到一旁的鍑边,将煎好的茶斟出,端了过去:“公主,您吃茶。”
“你煎的?”张元曦瞥了那茶汤一眼,没去接。
一直以来,长夏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她每一步都是照着做的,可煎出来的茶就是……难喝。
她难得哭丧着脸,壮着胆子央求道:“听说先前驸马煎的茶,您都直接尝了,您也再试试奴婢的罢。”
张元曦沉默片刻,迟疑着抬手正要去接。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抢先将茶盏取走,仰头一饮而尽。
来人从旁拉过一张胡床,径直在张元曦身旁坐下,拱手一礼:“一日不见,公主可安好?”
“好得很。”张元曦朝他眨了眨左眼,半是称赞,半是打趣。
只是可惜了蒙顶石花。
一个煎得难喝,一个牛饮而尽。
如此看来,长夏倒也算觅着一位茶中知音了。
张元曦心中哂笑,面上却神色如常,问道:“你去了何处闲逛?”
今日还未天光大亮,虞朔便早早起身。
他行军打仗时,素来习惯先摸清周遭地势,进退皆要心中有数。且护送公主的轻骑大半依惯例驻守峪口,随行上山的不过二十人,他更不能掉以轻心。
而这一去,便是一整日。
这倒叫众人颇感意外。
毕竟往日里,他恨不得时时黏在公主身边,何曾有过这样整日不见人影的时候。
虞朔又从长夏手中接过一盏茶,一饮而尽,方道:“倒不曾闲逛,只是一时走得远了些,险些迷了路。”
张元曦似笑非笑:“虞大将军也会迷路?”
“只要是人,总有迷路的时候。”虞朔神色坦然地回答,心底却疑窦暗生。
虞朔将子虚观里里外外探了几遍,又循着山道远处走了一遭,寻到那处月夜遇见公主的地方,只觉山路陡峭、乱石嶙峋,极难行走。
那么,公主是如何独自夤夜从子虚观走到此处的?
“你上次曾说,要邀我同游南山。如今既已身在南山,却不知驸马意欲请我往何处去?”
张元曦偏头看他,眼底隐有笑意。
虞朔转了转掌心的杯盏,抬眼迎上她的目光,直白问道:“不知公主是想去赏景,还是想同臣去赏景?”
他这话问得直白,张元曦一时竟被噎住,随即又有些好笑。
今日朝真奉香,她却始终静不下心来。与四哥相见之日近在眼前,她却不知该以何种心境去见他。转念一想,与其明日独自枯坐,不如出去游玩一番,权当打发时间。
她不紧不慢地移开目光,随口道:“你想如何,便是如何。”
虞朔勾勾唇,只觉公主这般模样可爱得紧,心中一片欢喜。而后神色一敛,道:“有一事想单独与公主说,不知公主可方便?”
他的目光从青阳等侍女身上掠过。
张元曦微微颔首,屏退众人:“说罢。”
“子虚观……可是有密道通往外头?”
虞朔声音压得极低,落在张元曦耳中,却叫她心头一震。
子虚观并非皇家道观,原是她师父修行之所,年代颇为久远。后来,因她常来此地清修,道观才渐渐扩建成如今这般模样。
而这座道观里,确实藏着不为人知的密道。
“臣是猜的。”虞朔未等她回答,径直道。
张元曦坐直了身子,目光定定地望着他,许久才启唇道:“不错。此地下方有多处山洞蜿蜒,原是山人为飞升成仙无意间寻得的。后来经人开辟,渐成几条暗道,有的彼此贯通,有的走到半途便断了,成了死路。”
虞朔眉心微动,对公主的坦诚颇为意外,随即又觉心头一暖。
这是否意味着,公主对他的信任又多了几分?
骤然间,虞朔眼底迸发出掩不住的惊喜。他心头一热,话便脱口而出:“公主可还记得,臣说过在南山时曾遭刺客追杀,侥幸为一名女冠所救——”
“公主!”
青阳带着一个人匆匆跑进来,神色有些急切。
她见驸马仍在,脚步一顿,朝公主递了个眼色,分明是有话不便当着驸马的面说。
被这一打岔,虞朔心里竟说不清是庆幸还是落寞。
他一直盼着,在朝夕相处中,公主能有一日记起,他也曾受过她的大恩。而此时此刻,话到嘴边,却被迫咽了回去——
也罢。
虞朔识趣地起身,也不多问:“臣还有些事情尚待处理,晚些再来服侍公主用膳。公主且先忙。”
说完,他径直转身离开,余光里却瞥见青阳带来之人有些眼熟。待他仔细一回想,可不就是那日陪公主去西市时随行的护卫之一?
张元曦神色莫名地望着虞朔的身影消失在月门外,这才将目光转向那护卫:“说罢。”
护卫行礼过后,回禀道:“公主,那少年昨日再次出现在宋氏药肆,想求一道方子救人。宋先生让他把病人带来瞧瞧,那少年却道病人走动不得,只能请先生上门。属下等略一商量,便让通晓医毒之人随他同去,又命王珏、李延随行。属下策马前来禀报公主时,却见他们的马车亦是往南山而来。”
槐树梢头,晚霞舒卷,将半边天染成绯色。
良久,张元曦垂着长睫,轻声道:“我知道了,你下去歇着罢。”
“是,属下告退。”护卫应声退了出去。
青阳面露忧色,轻声唤道:“公主……”
张元曦没应声,只起身缓步走到竹林旁,伫立良久。
会与当年下毒之人有关吗?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萦绕不去。
直到夕食时,虞朔在一旁插科打诨,张元曦方露出一丝笑意。
她暗暗告诫自己,戒急用忍。
因定下了次日游玩之事,张元曦原想早早安歇,却终究是心绪难平,翻来覆去睡不着。
躺在她身旁的虞朔忽然撑起身,覆到她身上,一把搂住她的腰。张元曦一声低呼尚未出口,人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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