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那种城里钟表店橱窗里摆着的洋鸡闹钟,是真鸡。客栈后院养了两三只,天蒙蒙亮就开始叫唤,嗓子沙哑,像是嗓子里含着砂纸,叫一声停一停,再叫一声,再停一停,没完没了。
我睁开眼,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南角一直延伸到正中间,像是一条干涸的河道。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所有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民国二十二年。长沙。穿越。
我坐起身,昨晚睡在椅子上,脖子歪了一个晚上,僵得厉害,转个头都咔咔响。灰布长衫皱成一团,领口处沾了些灰尘。我拍了拍身上的土,推开窗户。
外面的天刚亮,灰白色的晨光从屋檐之间斜斜地照进来,打在对面墙上的青苔上,泛着一层幽幽的绿意。空气里是潮湿的泥土味道,混着远处飘来的炊烟气息。有人在生火做饭,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从几条巷子外传来,隐约还能听到锅铲碰到铁锅的叮当声。
后院里,掌柜的正在劈柴。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他劈柴的动作很有节奏,每一斧子下去都又准又稳,木屑飞溅开来,落在他的裤腿和布鞋上。听到我开窗的声音,他抬了一下头,没说话,又低下去了。
"早。"我跟他打了个招呼。
他没应声,只是又劈了一斧。
这大概就是他的性格,不热情也不冷淡,就是一个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的老头,见惯了来来往往的过客,早就懒得在多费唇舌上花功夫。
我收拾了一下自己,其实就是把衣服拍了拍土、把头发拢了拢。蓝染的头发在灰布长衫的高领子遮掩下不太显眼,但要是碰到较真的人仔细瞧,还是能看出端倪。我琢磨着得找个机会把这头发处理一下,不过眼下顾不上了。
口袋里摸了一下,还有三块银元和几枚铜板。
三块银元在民国二十二年是什么概念?我昨晚算了一下,大概够我吃十来天的粗茶淡饭,或者住五六天最便宜的客栈。如果每天都像昨晚那样只吃一顿、住最差的房间,能撑个把月。但一个把月的时间,如果还没立住脚,那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不能再拖了。今天就得开始。
我从客栈出来的时候,街上还没什么人。清晨的长沙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路边的铺面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几家卖早点的已经支起了摊子,蒸笼里冒着白烟,空气中弥漫着肉包子和米粥的香味。
我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一个卖米粉的老妇人蹲在街角,面前摆着一口大锅,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汤底,上面漂着一层细细的油花。她的摊子很小,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桌,两条长板凳,几只缺了口的粗瓷碗。
"来一碗。"我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板。
老妇人看了我一眼,大概看出我是个穷酸客人,但也没说什么,手脚利索地舀了一碗米粉递过来。米粉是现做的,细细白白的一团,卧在浓白骨汤里,上面撒了几粒葱花和一点盐渍的萝卜干。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那一瞬间我差点没忍住眼泪。
不是难喝,是太烫了,烫得我舌头都麻了。但那个味道,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添加剂的骨头汤的鲜味,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像是把昨晚残余的寒意和疲惫全都驱散了。
米粉本身很软糯,不是机器做的那种筋道口感,而是手工揉制之后自然形成的那种绵密。汤底用了大骨和猪杂,熬了很久,浓而不腻。萝卜干切得细细的,咸鲜可口,跟米粉搅在一起,每一口都有不同的层次。
我风卷残云地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再来一碗。"
第二碗我慢了下来,小口小口地吃,一边吃一边跟老妇人聊天。
"阿婆,这附近哪条街人多?"
"你是外乡人?"她一边擦碗一边问。
"是啊,刚来的。"
"做什么营生?"
"会点风水命理。"我笑了笑,"想找个地方摆个摊。"
老妇人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洗得有些旧的灰布长衫和破了角的斗笠上停了一下,说:"你要是摆摊,就去城隍庙前面那条巷子口。那边人流大,做买卖的多,看风水问吉凶的人也多。不过你可得小心,那里有地盘,别踩了人家的窝。"
"地盘?"
"这一带有几个混子,整天在城隍庙附近转悠,谁在那里做买卖都得给他们上供。"老妇人压低声音,"你要是不想惹事,就老老实实交几个铜板的日钱,别跟他们犟。"
我记下了这个信息,又问了几个关于长沙城的基本问题。老妇人是个热心肠,虽然话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告诉我城隍庙在城西,离这不远,沿着这条街往北走三百步,到了十字路口再往西拐就是。
"不过城隍庙那边摆摊的多了,你得有点真本事才站得住脚。"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关切,大概是看我年轻,觉得我不一定能扛得住事。
我谢了她,把两碗米粉的钱付了,往城隍庙的方向走去。
街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城外进来,扁担两头的竹筐里堆着带着露水的青菜、红辣椒、紫色的茄子和嫩黄的南瓜。卖豆腐的推着独轮车,车上架着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板,白嫩的豆腐上面盖着一块湿纱布,苍蝇在上面嗡嗡地飞。一个剃头匠在街边支了个摊子,一张椅子、一面铜镜、一把推子,就给路过的人剃头。
我穿过早市,闻着各种味道,看着各种面孔,脑子里在盘算今天的计划。
昨晚想的是去古董街附近摆摊,用奇门术法引起九门的注意。但现在仔细想想,这个计划有点太急了。古董街是什么地方?那是九门中人出入最频繁的场所,也是长沙城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我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突然跑到古董街门口摆摊,第一反应不是"这人有本事",而是"这人是哪条道上的"。
在引起九门注意之前,我更可能引起的是九门手底下那些看场子的人的警觉。在没有站稳脚跟之前,过早暴露在一个自己还不完全了解的环境中,不是明智之举。
所以我改了主意。先在城隍庙附近这种底层市井的地方做起,接一些小活,用真正的本事一点一点积累口碑。等名声传出去了,自然会有人找上门来。到那时候,就不是我去找九门,而是九门来找我了。
奇门术士最擅长的,从来不是追猎。
是守株待兔。
城隍庙果然在老妇人说的那个位置。一条不宽不窄的巷子口,正对着城隍庙的后墙。巷子里人来人往,两侧有不少小铺面,卖杂货的、缝补衣服的、卖纸钱的,都是做街坊生意的小本经营。城隍庙前面有一小块空地,摆着几个卖香烛的摊子,还有一个老头在卖卦。
那老头看上去六十来岁,瘦巴巴的,面前铺着一张写了"神算"两个字的布,上面摆着几枚铜钱和一个龟壳。他坐在一张小马扎上,眯着眼,半睡半醒的样子,面前连个客人都没有。
我在他旁边的空位停了下来。
"老先生,这儿能摆摊吗?"
老头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斗笠和身上的灰布长衫,问:"你干什么的?"
"看风水的,也会算几卦。"
"嗯。"老头又闭上了眼,"摆吧,这地方又不是我的。"
我笑了笑,把斗笠往地上一放,在斗笠旁边竖了根树枝,又从身上撕了条布,用昨天客栈里借来的炭条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风水诸葛,看相批命,趋吉避凶。"
字写得不好看,但够大,够醒目。
然后我就在斗笠旁边坐了下来,盘着腿,双手搁在膝盖上,等着客人上门。
第一个时辰过去了。
没有人来。
准确地说,有无数人从我的摊子前面走过,但没有人停下来。偶尔有人扫一眼我那个歪歪扭扭的布条,嘴里嘟囔一声"又一个",然后就走过去了。"又一个"大概说明这个地方已经有很多江湖骗子来来去去了,大家对这类摊子早就审美疲劳。
老头那边的生意也没好到哪去。整个上午就来了一个人,是个穿碎花布衫的中年妇女,问老头自己的母鸡丢了往哪个方向找。老头煞有介事地掐指一算,说往东南方走,走到有水的方向就能找着。妇女半信半疑地走了,留下两枚铜板。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并不着急。
做生意嘛,哪有一来就红火的。更何况我现在的处境是零起步,没钱没人脉没名声,靠的就是一个"真"字。只要我真的有本事,就不愁没人来。奇门术法这东西,骗子的门槛很低,但有真本领的人很容易就能跟骗子区分开。
中午的时候,我去附近一个卖馒头的小摊买了两个馒头,就着街边茶摊上免费供应的粗茶水,蹲在墙根底下吃完了。馒头是杂面的,硬邦邦的,嚼起来一股子糠味,但我吃得很仔细,一口一口的,不浪费一点碎渣。
吃完饭回来,我换了个策略。
干坐着等是不行的。得主动出击。
我站起来,在巷子里转了一圈,用奇门感知扫了一遍周围的环境。这一扫,我发现了几个有意思的东西。
巷口往东第三家是个卖布匹的铺子,门脸朝向西南,但左边紧挨着一堵高墙,挡住了下午的阳光,导致店铺内常年阴暗潮湿。在风水上这叫"阴煞侵门",住在里面的人容易患上风湿类的毛病,生意也会受到影响,因为阴气过重则财运不聚。
巷子里头有个卖铁器的铺子,门口正对着一个岔路口,两条巷子在那里交汇,形成一个尖锐的角。这在风水上叫"路冲",煞气直冲大门,轻则破财,重则伤身。
巷尾有一户住家,门楣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痕,从正中间斜着裂到了左边。在相宅术里,门楣裂左主损男丁,裂右主损女眷,斜裂主是非口舌。这户人家最近恐怕不太平。
我把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然后回到摊子上继续坐着。
不急,会有人来的。
果然,下午申时左右,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到了我的摊子前。他穿着短打,腰间系着围裙,手上满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铁锈。是那个铁器铺子的老板。
他站在我面前,盯着我那块歪歪扭扭的布条看了半天,然后开口了。
"你真是看风水的?"
"如假包换。"我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这位大哥,你是做铁器生意的吧?"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手上的茧子,左手虎口和右手食指最厚,那是常年抡锤子打铁磨出来的。指甲里的锈是铁锈,围裙上有烧灼的痕迹,身上的味道是炭火混着铁腥气。"我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表情,"这不是看风水看出来的,是眼睛看出来的。但你要问我的风水本事,那我也可以给你露一手。"
铁匠的表情变了,从怀疑变成了好奇。
"你家铺子门口正对着那个岔路口,是吧?"
"是。"
"两条路在那里汇成一个尖角,直冲你的大门。这叫路冲煞。你是不是经常觉得铺子里的生意时好时坏,好起来还不错,但突然就断了?"
铁匠的眼睛瞪大了一些,"你怎么……"
"还有,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头疼,尤其是右边的太阳穴,一阵一阵的跳疼,到了晚上更厉害?"
这一条我说得比较冒险。铁匠常年抡锤子打铁,手臂的震动传导到头部,右太阳穴跳疼多半是职业病。但配合上"路冲煞"的说法,就显得玄妙得多了。
果然,铁匠的脸色变了。他不再是好奇,而是一种近乎紧张的神情。
"大师,你,你真看出来了?"
我心里暗笑,面上不动声色。"不用叫大师,叫我诸葛就行。你这路冲煞不算严重,但日积月累,小病也能拖成大病。你想不想化解一下?"
"想!当然想!"铁匠连声说,"要多少钱?"
"头一单生意,不收钱。"我说这话的时候很大方,因为我知道第一单的目的不是赚钱,是立口碑。"你去铺子里找一块长条形的青石板,大概这么长,"我比划了一下,"半尺宽就行。明天早上起来,把青石板埋在你家大门正对面的地上,埋三寸深,板面冲着你的门。然后在板面上用刀刻一个'山'字。就这么简单。"
铁匠将信将疑,"就这样?"
"就这样。路冲的煞气属金,青石属土,土能生金也能泄金,用一个'山'字来镇住煞气的走向,让它从'直冲'变成'环抱'。不出十天,你就能感觉到变化。"
这段话我说得头头是道,用了不少风水术语,但核心原理其实很简单。路冲煞的本质是气流从两条巷子汇聚后直冲大门,造成气场不稳。青石板埋在地下可以改变地面的气流走向,"山"字在符箓中代表稳固和镇压,起到一个心理暗示的作用。真正起效的不是石板,是石板改变了气流的路径,让直冲的煞气变成了缓行。
但铁匠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需要知道这个年轻的"风水先生"有两把刷子,然后回去跟街坊邻居一说,口碑就这么传出去了。
铁匠高高兴兴地走了,说马上就去准备青石板。
接下来的事情比我想象中发展得快。
铁匠回去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就带着隔壁杂货铺的掌柜过来了。杂货铺掌柜是个圆胖的中年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听铁匠说有个年轻的风水先生看得很准,就拉着铁匠过来看看。
"诸葛先生,"杂货铺掌柜很客气,"我这铺子开了七八年了,最近半年总觉得不太顺当,货进来了卖不动,银子出了手回不来。你帮我看看,是不是风水上有什么问题?"
我跟着他走到杂货铺门口,仔细打量了一番。
这铺子的风水确实有问题,但不是大问题。铺面的朝向是东南,本该是聚财的好方位,但问题出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上。一棵至少几十年的老槐树,树冠很大,正好遮住了铺面的大半个门脸。槐树在风水上属阴,树冠遮门则阴气蔽户,财运自然受阻。
"你这铺子本身没问题,朝向好,格局也正。问题在那棵树。"我指着老槐树说。
掌柜的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这棵树?这树在铺子门口几十年了,一直……"
"以前没有这么茂盛吧?"
掌柜的想了想,"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最近两三年才长成这样的。之前树冠没这么大,这两年长得特别快,枝叶越来越密了。"
"这就对了。树越长越密,遮的光就越多,阴气就越重。你的铺子白天本来应该被阳光照满,现在大半天都被树荫盖着,阳气进不来,阴气散不出去,生意能好才怪。"
"那怎么办?砍了?"掌柜的有点犹豫,"这树是公家的,不太好动。"
"不用砍。你每天早晨起来,在树干上绑一条红布条,三尺长就行,绑在离地三尺的位置。然后在铺子门槛底下埋三枚铜钱,正面朝上,呈品字形排列。红布属火,可以化解槐树的阴气。铜钱引财,品字形聚气。半个月之内,你的生意就会有起色。"
掌柜的连连点头,非要给钱。我收了两个铜板,说意思一下就行。他反而不好意思了,硬塞了五枚铜板到我手里,说"先生客气了,这点小钱不成敬意"。
这一天下来,我一共接了三单生意。铁器铺的掌柜首单免费但是给我带来了很多潜在的客源,杂货铺掌柜给了五枚铜板,巷尾那户门楣裂了的人家给了我两个铜板,我告诉他把门楣上的裂缝用石灰补上,补的时候从左往右补,嘴里念一句"是非散,口舌消"就行。裂缝用石灰补是实际的修缮工作,念咒是心理安慰。
收入合计:七枚铜板。
折合大概半碗米粉的钱。
但我并不沮丧。因为这三单生意的意义不在于钱,而在于"种子"。三个人回去之后,会跟各自的家人、朋友、邻居说起今天的事。"城隍庙那边新来了个年轻的风水先生,看得很准",这句话会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随着傍晚的炊烟飘进长沙城的大街小巷。
收摊的时候,旁边那个卖卦的老头凑过来了。
"小兄弟,有两下子啊。"老头笑嘻嘻的,露出几颗黄牙,"今天挣了多少?"
"几个铜板。"我说。
"哈哈哈,几个铜板也是开张。"老头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叫老孙,在这摆摊十来年了。你是第一个敢在我旁边摆摊的年轻人。"
"孙老。"我拱了拱手,"以后还请多照应。"
"好说好说。"老孙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不过你得懂规矩,这地方的日钱,你得给城隍庙后面那条巷子里的几个人交。一天两枚铜板,不多。"
"什么人?"
"几个混子,在这一带收保护费。领头的叫赖三,长得一脸横肉,脾气不太好。你要是不交,他明天就来找你麻烦。"
我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孙老提醒。"
老孙走了之后,我在巷口的小摊上花两枚铜板买了一碗馄饨。馄饨皮薄馅少,汤里飘着几片紫菜和一点虾皮,但热气腾腾的,吃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我一边吃一边想赖三这个人,还有这一带的"规矩"。
两枚铜板的日钱,不多,但这是个态度问题。在一个你不熟悉的地盘上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不懂规矩。你不懂规矩,别人不会觉得你是外行,只会觉得你不尊重他们。不尊重他们,他们就会给你颜色看。而给颜色的方式,往往不是直接来打你一顿,而是各种各样让你做不下去的小手段,比如在你摊子前面吐痰、往你的布条上泼水、带一群人在你旁边大声喧哗吓走你的客人。
这些手段上不了台面,但比刀子还管用。
所以我决定,明天一早,先去找赖三交日钱。不是怕他,是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浪费精力。我的目标是站稳脚跟,不是跟街头混混打架。
第二天一早,我果然去找了赖三。
赖三住在城隍庙后面一条更窄的巷子里,门口坐着两个跟他长得差不多的混子,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得破破烂烂的,蹲在墙根底下嗑瓜子。看到我走过来,其中一个抬头看了看我。
"你谁啊?"
"我是城隍庙前面新摆摊的风水先生,姓诸葛。来给三位交日钱的。"我把四枚铜板放在门口的石墩上,"两天的,昨天和今天的。"
赖三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比我想象中矮一些,但确实一脸横肉,鼻梁上有一道旧疤,嘴角叼着一根旱烟杆。他看了看石墩上的铜板,又看了看我。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听说昨天挺能说的。"
"哪里哪里,混口饭吃。"我笑了笑,态度很谦和。
赖三哼了一声,把铜板揣进兜里,"以后每天四枚,别少了。别人的是两枚,你得交四枚。"
"为什么?"
"因为你挣得多。"赖三吐了一口烟,"铁器铺那个老王八蛋今天到处说你的好话,你昨天挣了不少吧?别跟我装穷。"
我看了他一眼,没争辩。四枚就四枚,多两枚就多两枚。
"行,赖哥说了算。"
赖三大概没料到我这么痛快,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我转身走了。背后传来赖三跟手下嘀咕的声音,"这小子倒是个懂事的,不像前几天那个,犟得很,被揍了一顿才老实。"
四枚铜板一天,比预期多了一倍。不过没关系,我现在好歹有进项了。而且赖三这个人,看着横,其实没什么大出息,在这一带收收小钱,混口饭吃。跟他打交道,关键是给足面子,不跟他硬顶。等我的生意做大了,他自然就不敢多嘴了。
回到摊子上,今天的客人比昨天多了。
杂货铺掌柜果然没有食言。他不仅自己又来了,还带来了巷子里另外两家铺子的老板。一个是卖纸钱的周老板,一个是裁缝铺的李掌柜。周老板想让我帮他看看铺子里的财位在哪里,好摆个财神。李掌柜则想知道自己新收的铺面适不适合做裁缝铺。
我用奇门感知逐一给他们看了,说得很细,很具体,不光指出了方位和格局,还给出了化解或调整的方案。每个方案都很简单,花不了几个钱,但听起来头头是道,而且从风水原理上完全说得通。
周老板的铺子里,财位在正南偏东的位置。但那个位置现在堆着一摞杂物,挡住了财气的流通。我建议他把杂物挪开,在那个位置放一盆清水,水里放三枚铜钱。水主财,铜钱引财气,三枚代表天地人三才汇聚。
李掌柜的新铺面格局不错,但有一个小问题:铺子的后门正对着一条死胡同。后门对死胡同叫"断路",意味着后路不通,做生意容易走到瓶颈。我在他的后门槛下面埋了一枚铜钱,铜钱下面垫了一片柏树叶。柏树常青,寓意"绝处逢生",铜钱引路,可以化解断路之局。
这些手法在奇门术法中是最基础的东西,甚至算不上术法,只是风水常识的应用。但在这个年代,在这种底层市井之中,这些东西就是普通百姓生活中最真实的需求。他们不关心什么九门、什么大墓、什么风云变幻,他们关心的是今天的生意好不好、家里的老人身体怎么样、孩子的婚事能不能成。
我能帮到他们。不是用惊天动地的奇门大阵,而是用最朴素的、最接地气的方式。
这就够了。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个不一样的客人。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褂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眉目清秀但带着明显的憔悴。她走到我的摊子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先生,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男人的病什么时候能好?"
"坐。"我示意她在马扎上坐下,"你男人什么病?"
"咳嗽,反反复复咳了快两个月了。吃了不少药,就是不见好。入秋之后越来越重,夜里咳得整宿睡不着。"
我看了看她的面相,又问了她的生辰和她男人的生辰,然后掐指一算。
其实不用算我也能大致判断。秋天咳嗽两个月,入秋加重,夜间尤甚,这在现代医学里多半是支气管炎或者肺结核的早期症状。1933年没有抗生素,肺结核基本上是不治之症,但支气管炎还是有办法的。从她的描述来看,更可能是支气管炎。
"你家的卧室在哪个方位?"我问。
"在铺子的后面,朝北。"
"朝北的卧室,秋天西风紧,窗户要是关不严,冷风灌进来,肺经首当其冲。"我想了想,"你去药铺买二两杏仁、一两贝母、半两甘草,煎水给你男人喝。另外,把卧室的窗户糊严,晚上睡觉的时候在床头放一盆热水,水蒸气能润燥。还有,你男人的床从北墙挪到东墙,头朝东睡。东方属木,木生火,火暖肺经,比朝北睡要好得多。"
年轻女人认真地记了下来,眼眶有些发红。
"先生,诊金多少?"
"看着给。"
她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铜板,数了数,一共十一枚。她把十枚放在我面前,自己留了一枚,"家里就剩这些了。"
我拿了两枚,把剩下的八枚推回去,"两枚就够了。你拿回去给你男人买药。杏仁贝母甘草,记住没有?"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眼眶更红了。
"谢谢你,先生。"
"不用谢。"我笑了笑,"你男人会好的。"
她走了之后,我靠在墙上,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云层被落日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像是一块烧透了的炭。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的,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十一枚铜板,我只拿了两枚。
不是做善,是真的用不上那么多。她家一看就是小门小户,男人的病拖了两个月,药钱花了不知道多少,日子已经过得紧巴巴了。我要是把那十枚都收了,今天晚上她家可能就得饿肚子。
我穿越到这个时代才两天,身上还有三块银元打底。她呢?她什么都没有。
两枚铜板。够了。
收摊回客栈的路上,我在街边买了一个烧饼,一边啃一边想事情。
今天的收入是十五枚铜板加两枚银毫子(银毫子是半块的银元,大概值三到四枚铜板)。减去给赖三的四枚铜板,净收入大概是十三枚铜板加两枚银毫子。比昨天好了不少,但距离"站稳脚跟"还差得远。
不过我注意到一件事:今天的客人里面有三个是昨天那三个客人的家人或邻居。也就是说,口碑开始传了。虽然传得很慢,像是水渗进沙地里一样,但确实在传。
按照这个速度,大概五到七天,这一带的街坊就会都知道"城隍庙前面来了个年轻的风水先生,看得准,收费低"。到那时候,客人量会再上一个台阶。再过一个星期,如果我能碰上一两单稍微大一点的活,比如帮人看看祖坟的朝向、帮商铺选个开业的吉日之类的,收入就能覆盖日常开支了。
一个月之内,我应该能在长沙城底层社会里立住一个"小有名气的风水先生"的人设。到那时候,真正有意思的事情才会开始。
因为九门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长沙城里多了个有本事的术士。尤其是八爷齐铁嘴,他本身就是靠算命吃饭的,同行之间消息传得最快。只要我的名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就会来看看。而一旦他来了,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我回到客栈,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到我进来,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的房间我收了,隔壁的比原来那间大一点,也亮堂一点。每月加五十文。"
"行。"我没还价。住得稍微好一点,休息得好,才有力气干活。
新房间确实比原来那间强了不少。大约十五平米的样子,有一张正经的木板床,上面铺着一床旧棉被。虽然棉被硬邦邦的,但好歹不是破棉絮。窗户大了一倍,糊了新纸,风灌进来的问题解决了。角落里还有一个旧脸盆架和一只搪瓷脸盆,虽然搪瓷掉了一大半,但能用。
我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下来,开始做每天晚上必做的事,内观。
这是我穿越以来的第二天夜里。昨晚我发现了紫微血的存在,今天白天忙了一整天,没有机会仔细研究。现在终于安静下来了,我可以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身体上。
我闭上眼,放缓呼吸,让意识像水一样渗入体内。
炁的运行依然平稳,比原来世界更充沛、更活跃。经络通畅,没有淤堵。这些都是好消息。
然后我把感知下沉到血脉。
紫微血还在。
那种淡紫色的光芒依然稳定地存在于每一滴血液中,随着心跳一明一暗地闪烁。昨晚我观察到的那些特征都没有变化,紫色很淡,很均匀,不浓烈也不暗淡,像是被稀释了一万倍的星空。
今天白天我有意注意了一下,在日常活动中,紫微血似乎处于一种"休眠"状态。它存在,但不活跃。我可以正常地走路、说话、看东西、用奇门感知,完全感觉不到它的干扰。只有在内观的时候,我才能清晰地看到那层淡紫色的光芒。
但是,当我调动奇门术法的时候,紫微血会有微弱的响应。
今天上午给铁匠铺看风水的时候,我有意试了一下。在指出路冲煞的瞬间,我微微调动了一缕炁,那缕炁在经过血脉的时候,紫色的光芒闪了一下,然后混入到我的术法输出中。那一瞬间,我的感知范围突然扩大了,从原来的三丈左右猛增到了将近十丈,而且精晰度也大幅提升,连铁匠铺里面桌椅的摆放位置都看得一清二楚。
但只是一瞬间,然后感知范围就回落到了正常水平。
这说明紫微血可以增幅我的奇门感知,但我目前的控制精度不够,只能做到一瞬间的激发,无法维持。就像一根水管,水很大,但水龙头拧不开,只能偶尔漏出几滴。
这个问题需要通过练习来解决。
我睁开眼,看着对面墙上被油灯照出的摇曳影子,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紫微血的存在,对我来说既是底牌也是隐患。底牌在于它能让我的术法产生质的飞跃,这在九门那个奇人异士辈出的环境中是安身立命的本钱。隐患在于,一旦使用得太过频繁或者太过明显,就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九门之中,对异术最敏感的是齐铁嘴。不是说他本身有多厉害,而是他的职业决定了他对同行特别关注。一个卦摊老板,天天在街上摆摊,来往的客人三教九流,什么消息都能听到。如果我表现得太突出,他一定会注意到我。
但问题是,我不想太早被他注意到。不是怕他,而是我现在还不够了解这个世界的具体情况,需要更多的时间来适应和积累。被九门注意到就意味着被卷进那个圈子的纷争中,而那个圈子的水,比我想象中深得多。
所以紫微血的使用要谨慎。在非必要的时候,只用最基本的奇门术法,不露紫微血的痕迹。等时机成熟了,再逐步展现更深层的能力。
不过有一件事让我有些在意。
今天白天的时候,在给杂货铺掌柜看风水的时候,我无意中用紫微血感知了一下铺子里的"气"。那一瞬间,我察觉到了一样东西:在这间铺子的地下,大约三丈深的位置,有一股很微弱但很古老的"气"在流动。
那种"气"的质地跟地面上的完全不同。地面上的气是杂乱的、浮动的,像一锅烧开的水,各种气味搅在一起。而地下的那股气是沉稳的、古老的,像是千年古井里的水,清冽、冰寒、纹丝不动。
那不是天然的地气。
那是人工布置的某种东西留下的痕迹。
我没有深究。现在不是时候。但这说明长沙城的地下,可能确实有一些古老的存在。跟九门的盗墓活动有关的存在。
这个信息我记在心里,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第三天。
今天的客人比昨天又多了一些。
消息传得比我预想的更快。铁匠铺的老王不仅跟隔壁杂货铺掌柜说了,还跟他在城东认识的几个朋友说了。杂货铺的李掌柜也不闲着,逢人便夸"城隍庙那个诸葛先生看得准"。再加上昨天那个为丈夫求医的年轻女人,回了自己娘家之后也跟娘家人提了一嘴。
于是今天一上午,我的摊子前面居然排起了小队。
说是"小队",其实也就五六个人,但对我来说已经是质的飞跃了。我一边掐指算卦一边看风水,忙得不亦乐乎。有一单是帮一个准备开面馆的老头选开业日期,我用奇门遁甲排了一个时盘,选了一个"天辅星临开门"的吉日,告诉他那天的辰时开门迎客最好。又有一单是帮一个刚生了孩子的年轻夫妇给婴儿取名,我根据婴儿的生辰八字推算五行缺火,建议名字里带个火字旁或者日字旁的字。
这些小活在奇门术法中是最浅显的应用,但在这个年代,对普通百姓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需要。他们不懂什么奇门遁甲、阴阳五行,他们只知道"这个先生说得有道理"、"这个先生看得准"、"这个先生收费还便宜"。
这就够了。口碑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中午的时候,我去隔壁巷子的馄饨摊吃午饭。那家馄饨摊的老板娘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长得算不上多漂亮,但皮肤白净,笑起来两个酒窝,说话爽利得很。她看到我就招手,"诸葛先生,来来来,今天给你加个蛋。"
"那可太好了,谢谢嫂子。"我笑着坐下来。
"谢什么呀,你昨天帮我看的那个灶台方位,我回去一调,你猜怎么着?今天早上一开门就来了三拨客人,比平时多了一倍呢。"
"那是嫂子你的手艺好,跟灶台没关系。"
"少来。"她用勺子敲了一下我的碗沿,"我做了十年馄饨了,以前灶台对着西北角的时候怎么就没这么多客人?就是你帮我调了方位,现在灶口朝南,火烧得旺了,馄饨的香味能飘到巷口去。"
我被她说得笑了起来。这话说得倒也有道理。灶台方位调整后,通风确实好了,馄饨的香味扩散范围更广,路过的人闻到了自然会多走几步过来尝尝。但这不是风水上的功劳,是朴素的空气动力学原理。不过我没解释,人家愿意信风水就信风水,反正馄饨确实变好吃了就行。
"嫂子,你这馄饨是真的好吃。"我喝了一口汤,"我走南闯北吃了不少地方的馄饨,你这家排前三。"
"你就哄我吧。"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再给你添一勺汤。"
馄饨摊旁边是个卖糖油粑粑的小摊,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炸的糖油粑粑外焦里嫩,甜而不腻。他看我跟老板娘聊得热乎,也凑过来搭话,"诸葛先生,你这风水到底灵不灵啊?我這摊子摆了十几年了,你帮我看看?"
"行啊,吃饱了给你看。"
这就是长沙城的底层社会。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你帮了我我就帮你宣传,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实在。一碗馄饨、一个糖油粑粑,就能换来一句"诸葛先生看得准"。这种朴素的信任关系,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来得牢固。
下午,我在摊子上忙到申时,一共接了八单活。收入是四十多枚铜板和一块碎银子。这个数字让我终于有了些许安全感,按照这个趋势,每天的收入够我吃饱喝足,还能存下一点。
但真正让我在意的不是收入,而是客人们口中的一个消息。
下午来的一个客人是个做布料生意的中年商人,家在城南,铺子在城西。他来找我看风水是顺路的事,但他聊天的时候提到了一个让我的心跳快了半拍的消息。
"你听说了吗?城外发现了一座大墓,好大的来头。听说张佛爷已经派人去勘察了。"
"哦?什么大墓?"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具体什么来头我不清楚,但听说是个汉代的墓,规模很大。最近城里来了不少外地的古董商,暗地里都在打听消息。还有日本人,也来凑热闹,名义上是做考古研究,谁信啊。"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来了。
矿山事件的前奏。比我预想的还要早。
我面上不动声色,继续给他看风水,嘴里说的是"你这个铺面的明堂不够开阔"之类的专业术语,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如果矿山事件的时间线没有太大偏移,那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张启山会频繁地召集人手,为下墓做准备。他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风水先生、术士、能应付地下诡异情况的行家。
而我需要做的,就是在他需要人手的时候,恰好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送上门去容易被怀疑另有所图,不急,我等他来找我。
送走了布料商人,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流。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叫卖,"磨剪子嘞,戗菜刀",声音从巷子的尽头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从我的摊子前跑过去,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嘴里哼着不知名的童谣。一只黄狗从墙角窜出来,追着她的脚后跟跑了几步,又悻悻地回去了。
这就是1933年的长沙。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空调和暖气。人们用最原始的方式生活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碗馄饨两个铜板,一碗米粉一个铜板,一个烧饼半个铜板。所有的东西都便宜,但挣得也辛苦。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生活,却有一种让我几乎忘记自己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踏实感。
不是忘了,是偶尔会恍惚。
尤其是在这种黄昏的巷子里,看着这些跟我没有血缘关系、没有任何交集的普通人,过着平凡的日子,过着不被历史记载的日子。他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他们不知道再过四年,日本人就会打到长沙来。他们不知道这座城市即将经历四次会战,不知道它将在大火中化为焦土,不知道他们的子孙后代将在这片土地上经历多少苦难和挣扎。
他们只知道今天的馄饨好不好吃,明天的天气好不好,后天的生意能不能顺当。
而我,是唯一一个知道未来的人。
这个认知有时候会让我觉得孤独。不是那种身处异乡的孤独,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无法与人分享的孤独。你知道灾难即将来临,但你不能说出来。你知道这座城市的命运,但你改变不了什么。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鲜活的面孔,想着他们中的一些人将在未来的战火中消失,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感觉在穿越的前几天尤其强烈。像是一层透明的玻璃,把我跟这个世界隔开。我能看到他们,能跟他们说话,能帮他们看风水算命,但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我是一个闯入者,一个来自未来的幽灵,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衣服,说着一些他们听不太懂的词语。我想到穿越前偶尔也会看到几本改变过去的爽文,里面的主角不仅可以扭转乾坤还能够改变历史,但当真的身处其中的时候,我才发现没有那么简单,我连自己的衣食住行尚且需要去一点点营生,更何况去改变大局,我也想改变日本人四年后会侵华的事件,但只凭我一人,没有爽文小说里的所谓系统和源源不断的装备,相当于痴人说梦。
但每当我坐在摊子上,认真地帮一个人看完风水,听到对方由衷地说一句"谢谢诸葛先生"的时候,那层玻璃就会薄一点。再薄一点。也许这就是我的方式。不是用惊天动地的手段改变什么,而是从最微小、最朴素的事情做起。帮铁匠铺化解路冲煞,帮杂货铺老板挡住老槐树的阴气,帮年轻的妻子找到治丈夫咳嗽的方子。这些事情小得不能再小,但它们是真实的。在这些真实的互动中,我不再是一个闯入者,而是一个有用的人。
一个在长沙城里摆摊的风水先生,诸葛。
就这么简单。
第四天,出事了。
不是大事,但足够让我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光有本事是不够的,还得有力气。
上午的生意跟昨天差不多,来了七八个客人,都是街坊邻居介绍来的。中午我去馄饨摊吃了饭,跟老板娘聊了几句,回来的时候发现摊子前站着三个人。
两个穿短打的年轻人,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两个年轻人一看就是赖三手下的混混,流里流气的样子。中年人我没见过,面相不善,左边颧骨上有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像是被人削过一刀没死成。
"你就是那个风水先生?"刀疤脸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含着沙砾。
"我是。"我站起来,保持着笑容,"几位有什么需要?"
"我们听说你在这摆摊挺红火的。"刀疤脸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了两圈,"我是赖三的哥,叫马奎。赖三收你那点日钱,太少了。"
我心里微微一沉。赖三的哥?这大概意味着这一带的混混不止赖三一个系统,还有更上层的人在盯着。
"马哥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吩咐。就是觉得你这摊子生意不错,得加点保护费。一天十枚铜板,怎么样?"
十枚铜板。这比我一天的纯收入还要多。
"马哥,"我笑着说,"我一个刚来长沙的外乡人,小本生意,十枚实在交不起。"
"交不起?"马奎哼了一声,"交不起你就别在这摆了。这地方是我罩着的,你想摆摊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旁边两个混混开始推我的摊子。斗笠被碰翻了,那根树枝也倒了,我写的布条被踩在脚下。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在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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