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大家多多少少都带着些伤,袁之熙更是只能卧床休养,当日下午杨育吉没再丧尽天良地安排些别的事做。

除了文济才上过药以后自请跟着普通士兵一起训练以外,大家都躺在床上狠狠睡了个昏天黑地。

周缓为袁之熙带了份晚餐回去,王遇生便顺手分了一点伤药给他。

有几个兵士在不远处观望许久,终于鼓起勇气靠近王遇生身旁,为首之人扭扭捏捏地开口:“那个,蒋小姐……”

“叫蒋楠就行,什么事?”

“今天的比试我们都看了,你很厉害。”

“多谢。”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谢过,然后等他们继续说。

“那个……虽然你看起来少年老成,但是年纪轻轻功夫就这么好,能不能教教我们是怎么练的?”

王遇生来不及对“少年老成”一词不满,心里满是惊讶。

这驻军营中的人心还不算太坏,也有这样肯对陌生人虚心求教的人存在,风气如此,那想必这位林帅为人颇为正直谦虚。

不过他们还在练习变换阵型,教得太高深也不适宜,她决定从扎马步开始教起,并且拉了好脾气的方余来当教具。

没想到当夜,她就提前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林帅。

王遇生照旧漏夜外出,昨夜她碰见了夜不归宿的杨校尉,今天又撞见穿着漆黑铠甲的林帅带着杨校尉和亲信夜出,不由得感叹:这军营还真是卧虎藏龙,日夜颠倒,人人都不拿睡觉当一回事儿的。

今夜他们行走的的路径与昨日发现的车辙没半点关联,一行人出了辕门后径直钻进了东边的一片林子里。

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能攀在枝头,在树冠中穿梭,行动之间恍若无物,连一阵清风也没惊动。

且跟了大半个时辰,王遇生才在林外瞧见一片亮光——外头灯火通明,一片宽大的空地上扎满了军帐,最大的那一顶旁支着一面殷红的蒋字旗。

她从怀里摸出那枚铜徽,将上面的蒋字和旗上的反复对比,确认二者的确出自同一人之手。林帅亲自来见,那对方只可能是一个人:蒋朋。

王遇生有些不解,蒋楠想必早已平平安安到家,性命无虞,平陵城一向不涉政斗,在各方势力斡旋中明哲保身。蒋氏母女当下最优解自然是缩在城里当个富贵闲人,等东窗事发后再做打算。

深夜到访军营附近,总不能是捞她来的吧?

非亲非故的一个小游侠,实在不至于劳动城主大驾。

王遇生借着林影藏匿身形,她再神通广大,也没有在两方人马的监视下混进这处小小营地的本事。

平陵城富得流油,每个帐外头都插了一圈浇透灯油的火把,但凡有个一星半点的人影,在这光亮下都无所遁形。

林帅一行人进入营地后,王遇生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更无从探听她们之间的秘语。

探不到更多消息,王遇生只能掉头离去。

临走前,她尽可能观察了一圈地势:这处营地和邑江距离不远,若是驰马,半个时辰便能到。来时的马车是因为不便横穿身后这片林子,绕了个大远路才走了大半日。

罢了罢了,今日先回吧,既然蒋朋已经安营扎寨,之后再寻机会来也不迟。

平陵军营地中。

“林帅今天也肯拨冗前来,甚是荣幸。”

身着松绿色绸衫的女人站在灯火下,山风时急时缓,沾满灯油的火把亮光也不够稳当,映得她宁静从容的脸恍若鬼魅。

“调用军粮之事迫在眉睫,你也不想蒋楠和全营将士们一起饿肚子吧?”着重铠的女人带着全副武装的一支小队进了临时营地,她面色沉如水,不如对方心平气和。

本应送来的驻军粮草已经被蒋朋扣押整整十日了。

可以说,蒋楠进了乾王封地多少天,这乱子便持续了多少天。

一开始蒋朋说平陵遭了涝灾,许多存粮都需要晾晒,后来又改口说乾王守军的规制有问题,提议修改,在谈明以前拒绝提供粮草。

直到三五日前,在林涧钟的一再要求下,蒋朋才带着平陵军姗姗来迟,在离军营最近的城池山头上扎营,对准备好的高档驿馆置之不理。

在队伍靠近百步时,林涧钟抬起手,杨育吉的亲信很是乖觉地在这个距离停下。近五十步时,一位将领迎面上前,抱拳拦在她身前:“请林帅卸刀。”

林涧钟肃然的脸上笑起来。

她来第三趟了,这个孩子每次在她与蒋朋距离五十步时上前来劝她卸刀,这回也不例外。

“顾燮,退下吧。”

“城主……”

“听话。”

见蒋朋坚持,顾燮让开前路,蹬蹬蹬快步走回蒋朋身边,紧贴在她身侧,被蒋朋推了一把:“甲太凉了,一边去。”

顾燮委委屈屈地退了一步,便再也不肯挪了。

“你倒是会找。”

林涧钟有些羡慕她,能找到这么一个合心意的副手在身边。杨育吉虽然也是聪明得体,但终究是个男人,在她身边不够方便,有时容易误事。

“楠楠不担事,我自然要培养一个合适的继任者。”蒋朋弯唇笑着,转身撩开帐帘,率先走进去:“喝杯热茶吗?林帅喜欢熟普还是观音?”

“还是喝开水吧,这些东西我喝不惯。”

若王遇生在此处,必将奉她为知己!

“一个二个握着兵马,日子却过得苦哈哈的,真不知道都是怎么想的。”

蒋朋嘴里说的是周文,林涧钟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过她打从心底里觉得归类有失偏颇:这位边防军统帅在上次面圣时,身上的锦袍上还带着补丁,遭了好一顿斥责。其抠门的闻名程度,任谁来也是望尘莫及。

只是她心里如此想,嘴上却不会贬损这个与蒋朋交好的周城主:“养家糊口就这样,缺钱啊……日子就不好过。”

“哟,我每月送来的粮草可从不缺斤少两,够你们军营上下五千人吃饱喝足。这样还嚷嚷着缺钱,你说我这怀疑有没有道理?”

蒋朋笑她。

路上烧着热水,她随意地夹了一簇茶叶丢进茶杯里,用热水洗了一遍,再重新注入沸水。

细溜溜的叶片被水一冲,翻滚起来,像疾风下的竹海。

竹声如雨,林涧钟好似听见了这声音,目光寻过去才发现,不过是淅淅沥沥的水声而已。

一盏热茶放在她手边。

“乾王赏下来的茶叶器具,都换成粮米贴去军营里了。你若是再拖下去,我连刀和甲都得找地儿典当了去。”

这话是真心的,五千人的用度哪是这么容易凑齐的,连周文也得去用些不光彩的法子筹钱养着兵。

封地驻军一向没有什么存粮在仓,多的都在另一处,等层层上报过去,乾王世子再批,一套流程下来人都饿死完了。

哪像这帐里,用的都是好炭,不需要几块也烧得很热乎,她看得眼红。

唉,金钱!

唉,权贵!

蒋朋被她的话语和眼神逗笑了,笑声亮得连顾燮都探头进来,确认无事发生后才规矩地退回帘外。

“既然养不起,就跟乾王说孩子们难养,都送回来给我养不好吗?我可是听说袁家的孩子一顿能吃五人份,少了他,说不定你能多挺一两日。”

这是什么话!

林涧钟扶额。

人质抵达早过七天了,再想轻松无痛退货不太可能。何况这件事本质上是朝廷内斗,远不是她一个驻军主帅可以决定的。

“尽扯这些,还是好好谈粮吧。我上次来时和你说过了,驻军规制二千步兵,一千骑兵,斥候、陷阵营等一千,剩余工兵炊事兵加起来也是一千左右,每年上交的文书里写得明明白白。这规制是七十年前圣祖定下来的规矩,你要是有意见,可以报到兵部,交给上头重新裁定。”

到这里难为她做什么?

这茶喝到这里,眼看是要聊不下去了,蒋朋踩了踩地上的坚土,看穿林涧钟眼中的焦急:“规制五千人是没错,不过林帅要不要跟我再聊聊军营附近的车辙?我管粮仓这么多年,只在往边境驻军运军粮的时候见过这么深的痕迹。乾王殿下最近又在封地里操劳些什么呢,竟然要用这么多人?”

站在门口和顾燮扮演哼哈二将的杨育吉头皮发麻,呼吸断了一拍,很快被顾燮捕捉到,冷眼看来。

里头林涧钟倒是很快回了话:“修修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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