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总队方总队长面对交警总队何副队长移交过来的案件卷宗,忍不住叹息。

“我刚接手刑侦总队,气都还没来得及喘匀,你就送这么重大的案子给我,真教我受宠若惊。”方总队用手指弹弹卷宗,“就不能等两天吗?”

“我等得,上头等不得。”何副队长毫无形象地窝在方总队办公桌对面的沙发里,朝摆在费队面前的卷宗努努嘴,“老方你看看,我是不是得把案件移交给你们刑侦总队?”

跟过来一起汇报案情的小宋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毕竟他眼前这两位,一个是曾徒手夺取歹徒自制枪械三招制服疯狂犯罪分子荣立个人二等功的刑侦英雄,一个是曾飞身扒车强行扭转失控化学品槽罐车阻止了一起重大事故的交警楷模。这两位斗嘴,他一个小徒弟,他也不敢说,他也不敢问啊。

方总队瞥了何副队长一眼,翻开厚厚一摞卷宗,越看,眉心蹙得越紧,卷宗翻看过半,他打电话将刑侦总队专精刑事调查的一支队队长米东叫来,把手边的卷宗推给他,道:“看看,说说你的看法。”

米东三十七、八岁年纪,身材中等,相貌普通,剪最寻常的七分头,如果不是穿着制服,扔在人堆里,就是最不起眼的路人甲。

但不到四十岁的“路人甲”有一双掩在略厚眼皮下的锐眼,在仔细翻阅完何副队长带来的案件卷宗后,他撩起眼皮,视线锋锐如出鞘的利刃,扫过一脸“甩脱烫手山芋”表情的何副队长和扮演锯嘴葫芦的小宋,最后落在表情仿佛看好戏又仿佛考验他反应的方总队长面上,指出:“交警总队的调查表明,这起事故中,有明确的犯罪事实发生,应当立案。”

方总队长闻言,一挥手,“那就立案。”

何副队长从沙发里跳起来,拍拍屁股,“那就没我什么事了罢?我回去了,祝你们早日破案!”

他带头往外走,却在将出门前,将跟在他身后的小宋反手一推,推了回去,“我把小宋先留给你们,事故调查他全程跟着我,最了解情况,你们有什么疑问,尽管问他。”

说罢,何副队长扬长而去。

方总队长摇头失笑,“这个老何!”

倒也并未打发小宋回去,只交代米东:“上级领导非常重视此事,现在由三死一重伤的交通事故,转而成为涉及三条人命的刑事案件,侦破案件的压力转移到了我们身上。外界总说市局刑侦总队是本埠公安‘最锋利的尖刀’,而一支队则是‘尖刀的刀尖’,那么,现在是让我见识一下‘尖刀的刀尖’的真本事的时候了。”

米东没有接续“尖刀”和“刀尖”的话题,只是朝面前新履职的方总队长点点头,夹着卷宗,招呼茫然的小宋,离开总队长办公室,去往一支队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米东召集队员开会,传阅交警总队移交的案件卷宗,听小宋详细介绍了他们对事进行的调查后,对案情进行初步分析。

“目前通过证人证词以及法医毒理检测报告可以确定,死者之一的司机汪福林,摄入超常量咖啡因,导致咖啡因中毒,引发急性中毒躯体症状,进而造成后续的严重事故。”

队员小丛举手:“但汪福林情人的证词说他早晨出门前服用感冒药的同时还吃了提神的咖啡因片,二者叠加,也可能导致咖啡因中毒。”

一支队最年轻的左治锋提出自己的见解:“谁会费尽心机用如此隐蔽曲折的手段去除掉司机汪福林这种小人物?我认为凶手一开始的目标应该就是她——”

左治锋手指点了点卷宗里事故现场吕葳角度诡异横亘在后座与车门之间的尸体照片,“司机、秘书、助理,不过是间接伤害。”

米东并没有反驳年轻人的观点,因为他从警十五年的经历告诉他,无论多匪夷所思的角度,有时候也未必可以解释罪犯在犯下罪行那一刻的真实心理动机,所以他从不轻视任何一种可能。

“说说看。”他鼓励小年轻。

“三名死者和一名幸存者,杀死谁,获益最大?”左治锋环视办公室内自己的前辈们,“当然是吕葳!她的死改变了俪人集团董事会的格局,直接影响了股价;她死后,她的家人将可以继承巨额遗产,一跃成为手握数十上百亿财富的富豪,财帛动人心啊,这些都足以成为杀人动机。”

米东对小丛和左治锋的观点都予以肯定,“小丛、小左分析得都有道理,所以我们兵分三路,小丛你和小朱跟进这条线索,重点调查汪福林生前最后喝的那杯咖啡,致死量咖啡因的源头。”

他转而对两位中坚力量队员道:“大葛、大姚,你们排摸一下死者和幸存者的人际关系,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仇人。”

最后他转向左治锋,“小左,我就跟着你,围绕吕葳进行调查了。”

任务布置下去后,经过数日排摸,死者吕葳、潘凌志、汪福林和幸存者徐姗芷的详尽个人资料被一一罗列在案件线索板上。

四人中,助理潘凌志的个人经历最简单。独生子女的他户籍本埠,父母靠做轻纺生意起家,经营一间小型纺织品外贸公司,他高中毕业后留学瑞士,学习酒店管理,归国后入职俪人集团旗下俪集富豪酒店,因出色的管理能力受到吕葳重视,调至身边担任董事长助理。

秘书徐姗芷经历稍复杂些,她父母早逝,七岁起和祖母一道寄居叔婶家中,幸而因出色的成绩,受到俪暖慈善基金会“阳光助学计划”的资助,大学档案管理专业毕业后顺势进入俪人集团工作,因其自身能力,被选调成为吕葳的秘书。

司机汪福林的经历就精彩得多。汪福林十八岁技校毕业,靠着所学的一点汽修技术,便孤身一人南下滨海闯荡。先在滨海一家汽车维修厂当学徒工,两年后一跃成为正式汽车维修技师,而后凭借会修车也会开车的本事,为港岛到滨海投资的投资商开车,却又在二十二岁时返回本埠,为初创的俪人家化的创始人吕葳当私车司机,直至因事故去世。

相较他们,吕葳的个人经历早已尽人皆知。

西南山区的小镇姑娘,学习成绩不好不坏,努力一点,也能考上大学,但是老家地界出了名的重男轻女,女孩子生来是要给兄弟们当血包供养他们的。吕葳不肯屈从于既定的命运,高中毕业,偷偷跟随外出打工的同乡,跑到滨海闯荡。因生得高挑白皙,在路上被模特经纪公司星探发掘,签约成为时装模特,拍过平面广告,代言过品牌泳装和内衣,在港城参加代言活动时对美妆和美妆生产有了接触和了解,凭借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闯劲与干劲,带着自己做模特时积攒的收入,以及在港城获得的天使投资,毅然决然地回到内地,从单一的护肤品生产线逐渐壮大至今时今日的俪人集团,堪称传奇。在接受的众多采访中,她也一向直言不讳,虽然她后来有条件进修工商管理课程,拿到了工商管理硕士学位,但仍遗憾自己未能拥有完整全日制大学的学习和生活体验,所以她创立的慈善基金会致力于帮助与过去的她有相同困境的女孩,希望她们都能有更光明的未来。

“一个看起来颇有责任和担当的女企业家、慈善家。”米东看着吕葳的资料,感叹一声,转而问队员,“他们的人际关系排摸得怎样了?”

大葛举手汇报:“潘凌志的人际关系简单,除了父母亲友,就是单位同事。作为吕葳的助理,要处理大量事务,所以他一般都和吕葳同进同出、同吃同住,二十四小时待命,做五休二。据他父母说,他休息天爱在家睡懒觉、打游戏,偶尔看电影,和朋友聚餐,从未与人结怨。”

“不过——”大姚补充,“俪人集团内部有些隐晦的风言风语。”

“什么风言风语?”米东将视线投向大姚。

“有传言他与吕葳是情人关系。”大姚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

吕葳掌管偌大一个上市集团,走到哪里都被人尊称一声“吕董”、“吕总”,但她实际也才不过四十五岁罢了,正是女性阅历最丰富又最耀眼的时候,和二十五岁的潘凌志,有一段隐于世俗眼光下的关系,并不很教人意外。

米东在案件人物关系图吕葳和潘凌志两个名字之间划了一条线,写下“情人”和一个问号。

左治锋眼里掠过明光,“吕葳和司机汪福林,据说也曾有过一段情人关系。”

吕葳的助理、秘书人员流转极快,大多任职两年左右就会轮转至集团内部其他岗位,鲜少有任职五年以上的助理或者秘书,十年以上的更是一个也无,汪福林是唯一一个自俪人集团成立以来,始终为吕葳近身工作的员工。

俪人集团内部对吕葳一片赞誉之词,一点负面声音也无,但问及汪福林,便颇多微词,诸如自由散漫,从不遵守公司的考勤制度,无视公司规章制度在公共区域抽烟,任意调用公司车辆等等。

“但他是三朝元老,从公司建立之初就跟着吕董了,我们也拿他没办法。”俪人集团的人事经理说,“吕董的态度是让我们按公司规章制度处以罚款,但据我所知,事后吕董都会走她的个人账户将处罚的金额补齐给汪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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