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下午四点开始下的。

琴酒的保时捷驶过米花町五丁目的十字路口时,雨刷刚刚好刮开第一层水幕。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里面是三张照片、两页简历,和朗姆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横滨那边最近不太安静。你去看看。"

不太安静。琴酒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朗姆说话总是这样,把"可能有异能者在暗地里搞事"翻译成"不太安静",好像横滨的混乱是什么打翻的果酱瓶,派人去擦一擦就能恢复原状。

他在组织干了十几年,处理过叛徒、卧底、FBI的探子、公安的线人,现在要去处理"不太安静"。

雨越下越大。

保时捷驶过东京与横滨的交界处时,琴酒注意到路牌的漆面剥落得厉害,"横滨"两个字的"滨"缺了三点水,看起来像个错别字。

他想起之前看过的内部报告——横滨的市政维护预算有将近三分之一被挪去做异能相关事务,剩下的钱连修路牌都不够。

立本政府就是这样,一边说"异能者管控体系完善",一边连路牌都不舍得换。

他收回视线,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黑色大衣,黑色礼帽,银色长发被帽檐压住一半。面容没有表情,和过去十几年任何一个执行任务的时刻没有区别。

前方是横滨的地界。

琴酒对横滨没有好感。倒不是有什么私人恩怨,纯粹是因为这座城市太难开车了。街

道比东京窄,红绿灯比东京多,而且总有穿着奇装异服的年轻人成群结队地横穿马路,仿佛交通法规是什么过时的封建残余。他踩了刹车,等一群穿着黑西装打着黑伞的人从斑马线上过去,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横滨□□上下班时间比组织规律。

那群人过去了。琴酒松刹车,继续向前。

第一个信号弹是集装箱。

更准确地说,是从天而降的集装箱。琴酒的余光捕捉到头顶有什么东西在急速下坠,那东西的阴影覆盖了整辆保时捷的车顶,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判断——体积约二十英尺标准集装箱,重量约两吨,落点恰好是他正在行驶的这条路段,而他距离驶出集装箱的覆盖范围还需要一点五秒。

一点五秒不够。

琴酒踩了油门。

保时捷发出低沉的轰鸣,车身猛地向前蹿出,集装箱擦着后备箱砸在地面上,钢铁撞击柏油路面的巨响震得整条街都在抖。

琴酒从后视镜里看到集装箱四分五裂地瘫在路中央,里面的货物——看起来是某种精密仪器——散了一地,有几个零件滚到路边,被雨水冲进了下水道。

他没有停车。他向来不在任务中途停车检查意外状况,除非那个意外状况是有人朝他开枪。但三秒后他踩了刹车,因为前方十米处站着一个人。

黑色风衣。黑色短发。脸色苍白得像横滨冬天的云。

那个人站在雨里,手里没有伞,风衣被雨水淋得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看起来并不在乎。他看着琴酒,或者说,看着琴酒的车。

琴酒在车内观察了两秒。

第一,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遮挡雨具,说明他要么不在意淋雨,要么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

第二,他的姿态——双腿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这是随时准备攻击的站姿。第三,他的呼吸频率不正常,每分钟比普通人快了不少,但面色没有痛苦,好像已经习惯了那种频率。

琴酒熄了火,打开车门。雨立刻砸在他的帽檐上,发出细密的声音。他站到雨里,与那个人隔着保时捷的车头相对。

"你。"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像是不常说话的人突然发声。"集装箱,是你的?"

琴酒看着对方。

雨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层不断流动的屏障,视线穿过雨幕时有些模糊。

"不是。"琴酒说。

"那就是冲你来的。"那个人说,"有人用异能搬运了那个集装箱,目标是你的车。"

琴酒沉默了一秒。

他在组织内部的档案里读过关于异能的描述,但亲眼见到"有人用异能搬运了一个集装箱"——而且还是冲他来的——这和他过去十几年处理过的任何任务都有本质区别。

他处理过狙击手、炸弹客、用毒药的高手,现在他得处理能徒手扔集装箱的人。

"你是谁?"他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辨认琴酒身上的某种气息。过了几秒,他说:"黑衣组织的人。"

不是问句。

琴酒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动,触到了枪柄。对方能一眼看出他的身份,这要么意味着情报泄露,要么意味着横滨的异能者对黑衣组织的了解比组织以为的要多得多。无论哪一种,都是需要处理的情况。

"你有意见?"琴酒说。

"在下奉命清除越界者。"那个人说,"横滨的规矩,外来组织不得在□□管辖区域内进行武装活动。刚才那个集装箱,说明有人在针对你进行攻击——那是在下的辖区。"

琴酒看着对方。

这个人的措辞很奇怪。"在下","辖区的规矩",还有那种带着些许文绉绉气质的表达方式,像是从什么古装剧里走出来的人。

但那双眼睛不是古装剧里会有的眼睛——太冷了,太直了,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你挡到我的路了。"琴酒说。

"你还没有回答在下。"那个人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琴酒注意到了。那不是普通人的动作,那是战斗前手指预热的习惯,和他自己掏枪前的动作如出一辙。

"回答什么?"

"你是不是黑衣组织的人?"

琴酒看着对方。雨淋在帽檐上汇成水珠,沿着他的大衣边缘滴落。他在考虑两种方案——第一,直接掏枪把这个人处理掉,然后继续开往横滨完成任务;第二,先确认对方的身份,看能不能从这个人嘴里获取关于"那个集装箱是谁扔的"的情报。方案一更快,但方案二更稳。

他选了方案二。

"我是。"他说,"你是港、黑的人?"

那个人没有否认。

实际上,那个人甚至没有表现出惊讶。他说:"你的车被袭,说明有人知道你要来。黑衣组织在横滨的动静,早就超出□□允许的范围了。"

"所以你是来警告我的?"

"在下是来确认的。"那个人说,"确认身份后,按规矩处理。"

"按规矩处理"这四个字说得很平淡。琴酒见过很多人在说"处理"这个词的时候带着威胁的语气、凶狠的眼神、或是欲盖弥彰的笑意。但这个人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一点情绪波动,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一样平常。这说明他说到做到。

琴酒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他没有掏枪,只是把手垂在身侧,让对方看清他的动作。

"你叫什么?"琴酒问。

"芥川龙之介。"

芥川龙之介。琴酒在脑中搜索这个名字——朗姆给的资料里确实有一个名字,□□首领直属游击队队长,异能名为"罗生门",战斗风格激进,身体素质极差。

最后一条让琴酒多看了一眼对方。此刻站在雨里的这个人面色白得像纸,呼吸频率明显偏快,确实是身体不好的样子。

但他刚才说"按规矩处理"的时候,那双眼睛没有一丝犹豫。

"你是干部?"琴酒问。

芥川龙之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黑衣组织派你来横滨做什么?"

"情报收集。"

"关于什么?"

"关于你。"琴酒说。

这话半真半假——朗姆确实让他"观察"□□的异能者力量,芥川龙之介是重点对象之一。

但他说出来的时候,那个半真半假的比例让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这辈子说过的假话够填满一个档案室,此刻却觉得这句话格外容易被拆穿。

芥川龙之介看着他。雨中,那双眼睛像是要在琴酒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在下不喜欢说谎的人。"芥川说。

"我没说谎。"琴酒说,"你的情报确实在我文件夹里。"

这是真的。

文件夹里确实有芥川龙之介的简介,虽然只有半页纸。

年龄、异能类型、隶属关系,以及一句批注——"身体素质极差,战斗时依赖异能,近战能力有限"。

写批注的人大概没亲眼见过芥川龙之介的"近战能力有限"是什么样子

。琴酒刚才亲眼看到了——那个人的手指动一下,他就感觉到了威胁。

芥川龙之介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做了个让琴酒意外的动作——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部手机。黑色的手机,型号很旧,屏幕上有一道裂纹。他拨了一个号码,把手机举到耳边。

"森首领。在下在港口区遇到了黑衣组织的人。……是,确认了。……他说是来收集情报的。……好。"

通话不到三十秒。

芥川龙之介挂了电话,对琴酒说:"森先生请你过去面谈。"

"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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