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不存在上嫁,只是你尚未看到他贪图的东西,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就在暗地里标好了价格。”
——
沪城入了雨季,空气吸饱了水汽,雾霭霭,沉甸甸,梧桐叶一片一片直直往下坠。
“温老师,我们并不像外人看起来那么恩爱。”顾慈收回目光,指甲掐进掌心,艰难启齿,“我的丈夫对我实行了将近四年的性虐待。”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凌迟着她本就破碎不堪的心。
对面坐着一位优雅漂亮的高知女性,目光里满含鼓励与悲悯,温和道:
“不要紧张,这里只有我们,你绝对安全。这些谈话绝不会被第三人知晓。”
沉默片刻。
顾慈咬了咬唇,撕下蒙在脸上许久的遮羞布,声音矮下去:
“他的控制欲和占有欲与日俱增,到了让我无法呼吸的地步。”
“我不是他的妻子,只是他养的一只宠物,开心了抱在怀里逗弄,不开心了丢在一旁置之不理,惹他生气就给一巴掌。”
傅惟生总是说,不要让他上班处理工作,下班回到家还要处理很不乖的她。
“他掌控着我的一切,衣着打扮、日常活动、社交圈。”顾慈自嘲一笑,“甚至就连性生活,没有他的命令,我也不能擅自达到快乐峰值。”
“可是——”她看见自己的灵魂飘在半空,听见自己又说,声音哽咽,“他又很爱我。我也很爱他。我根本离不开他。”
墙面的钟表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在安静的咨询室里分外清晰。
温旎缓缓看进顾慈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那么澄澈漂亮,此刻却像蒙了一层雾。
“顾小姐,是你感受到你的丈夫很爱你,还是他总是对你说他很爱你,从而让你认为他很爱你?”
“是你觉得自己离不开他,还是他反复告诉你,你离开他不能存活?”
一声“顾小姐”,听得顾慈阵阵恍惚,已经许久没人这样称呼她了。
身边永远是“太太”、“傅太太”,顶级豪门的圈子里,上嫁的女人没有自己的姓氏。
顾慈望着咨询师的脸,毫不怀疑地回答:“他肯定是因为爱我,所以才会说爱我呀。”
下一瞬又像泄了气的球,垂下眸子,声音放得很轻,“而我离不开他,是事实。”
温旎弯了弯唇,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膝上的文件夹:
“顾小姐,语言的本质只是一段声波,它本身没有任何含义。”
“你需要从他的行为中去真切感受他是否爱你。”
顾慈在心里默念这句话,心头一震。
那么那些印在身上的青紫指痕,那些以爱为名的禁锢,它们又是什么?
难道傅惟生不爱她?
一个肯定的答案在耳边响起。
她心头一凛,像有人猛地推开一扇窗,刺骨的冷风灌进来,驱散温室中虚假的暖意,她世界里的万事万物开始凋零。
恐惧攥住她,她下意识攥紧扶手,惊慌道:“温老师,您的意思是说他不爱我吗?”
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盼望对面的人给出不同的回答,好让她浮出水面得以喘息。
可这是心理咨询,不是太太圈子的下午茶。
对方不会因她丈夫权势煊赫而曲意逢迎。
“顾小姐,人生中有很多需要自己回答的问题,不要急切地去求一个答案。大部分答案需要时间,需要契机。”
“我对你和你的丈夫知之甚少,对你们婚姻状态的了解也仅停留在你的描述里。”
“如果如你所描述那般,你们的婚姻如同一潭死水,压得你喘不过气,你不妨让他一起来。婚姻咨询或许会更有用。”
在温旎看来,这位顾小姐整个人所呈现出的状态很矛盾。
一面是被人好好呵护着的,被好的感情滋养着,无忧无虑,单纯天真;而另一面,又是时不时流露出忧心忡忡与痛苦压抑。
她在说谎,或者说,在压抑她的本我。
两次心理咨询,两人之间连信任桥梁都还没有建好,她不奢求能触达她的内心。
三点钟,咨询结束。
两人一起下楼,脚步声一前一后。
出了楼门,温旎偏头问:“顾小姐,你现在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顾慈怔了怔,眼里忽然亮起一簇光。
“不是东西,”她说,“是一只小猫,我特别想养一只小猫呢。”
温旎哑然,她想要的居然这么简单吗?
*
黑色连号宾利碾过平坦的柏油路,车胎与路面之间腾着一层极薄的湿气。
物质上的宣泄多少抚平了一些心理咨询带给她的痛苦与震撼。
饮鸩止渴也好,掩耳盗铃也罢,总之,她不想沉浸在痛苦的虚设里怨天尤人。
心理咨询不过是她释放心里压力的一个途径而已,她才不会在离开咨询室以后还那个顺着那些的话往深处想呢!
顾慈歪在后座,举着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端详二十分钟前刚买的粉钻项链。
这颗粉钻的纯度自然不及傅惟生从拍卖会上拍来的那些,但胜在设计巧,一只翩然欲飞的粉色蝴蝶,恰恰好卡在她锁骨中间的凹陷处。
蝴蝶栖在那里,翅尖微微上翘,随着她呼吸一颤一颤。
她放下镜子,划开手机前置摄像头,找好不露脸的角度,咔嚓连拍了十几张。
挑来挑去,只留两张光线和构图最完美的,其余尽数删掉。
她信那个不知真假的显化原则,人会和照片里的自己越长越像。所以P图要狠,原图和不完美的要删干净。这样才好告诉宇宙,她就长这副模样。
她满意地勾了勾唇,点开小红书,正要发出去,又想起年初订的那两套高珠快到了。
网络上奇形怪状的人太多了,无论发什么他们都能找到槽点。
这条项链要是发了,那帮网友准要嘲讽她是假贵妇,说她老公不行了,她只能买得起便宜货,到最后说不定还要说她是找二奢借来打肿脸充胖子、维持人设。
不过,这个牌子的二奢价格好像确实掉的很厉害。
但她买东西只为了快乐,才不会考虑升值还是贬值。
她克制住分享欲,把手机扣在膝上,准备等高珠到了一起发,哦不,一起炫耀。
到时候在来个抽奖把家里的配货清一清,粉丝该夸她是有品味有审美的贵妇,买珠宝不单是追着贵去,还会恭维让她单独开个小金书。
这么一想,通体舒畅。
她弯唇哼着不成调的歌,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
早上出门时张妈随口说了句今天有暴雨,让园丁们提前把家里习惯摆放的鲜花收集好,免遭摧残。
远远瞧见“梧桐汇”三个字,她眼珠一转,柔声吩咐司机走东南门回家。
司机小刘戴着白手套,心有所感地应了一声。
他瞄了眼后视镜里那辆不紧不慢跟了一路的劳斯莱斯,打了左转向灯。
对方竟也跟着打,跟着他们畅通无阻地驶入大门。
梧桐汇坐落在寸土寸金的梧桐区,沪城首屈一指的老牌豪宅。
当年建成时媒体吹它是“坐落在森林里的英式老钱庄园”,最小面积的独栋也要两个小目标。
曹承谦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向副驾驶,悠悠地笑:
“我说蔺大老板,人马上要到家了,你就是望穿秋水也看不见人家的脸。要不咱直接撞上去?”
男人把脸一拉,手机倒扣在膝盖上,语气寡淡:“谁想见她?”
嚯,好硬一张嘴。
不想见人家,一下飞机就火急火燎拉着他跟踪?还把房子买到梧桐汇?
是蒙头大睡倒时差不香,还是一线江景豪宅不舒服?
曹承谦哼了句不着调的词儿,慢悠悠道:“我想,我想行了吧。”
宗政蔺偏过头,眯了眯眼,声音陡然森冷:“你想见她?”
曹承谦摸摸鼻子,避开那道刀子似的目光。
不就是当年看见他手机锁屏壁纸,口嗨了一句说想追么?
归根到底又没付出实际行动,这都多少年了,至于还摆出一副要吃了他的骇人模样?
这位爷在美国这些年事业干得风生水起,这狗脾气倒是一点儿没改。
不过瞧着这位爷的架势,再想想当年那档子事儿,他正色道:
“不过阿蔺,你可别乱来。我打听了,傅惟生对顾慈宝贝得很,和你当年差不多。”
这儿是沪城,不是京市,傅家的地盘。
要真闹出什么事,老爷子不出面还真不好收场。
宗政蔺盯着前面那串车牌,冷嗤一声:“我要什么女人没有,能看上一个结了婚的?”
曹承谦:你最好是。
“成呗,您现在华尔街呼风唤雨的资本大鳄,确实犯不着跟已婚的纠缠在一起。”
这些年经济下行,梧桐汇的富豪要么出去要么进去,靠东南门的几栋别墅鬼屋似的空着。
小刘放缓车速给后面的劳斯莱斯让行,对方却不紧不慢跟着,最终在一栋蔷薇环绕的别墅前停下。
他这才悄悄松了口气,打消了要把这宗异常上报给先生的念头。
“停车。”
小刘心一咯噔,下意识踩了刹车。
顾慈话落的瞬间,天空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路边两团毛茸茸的影子嗖地钻进玫瑰花丛。
她心急如焚,推门就要下车,小刘急道:
“太太,雨太大了,车上也没伞,您要是淋雨生了病,先生那边……”
顾慈不悦地抿了抿唇,这些监视器似的人,平日里就会搬出傅惟生来吓她。
“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会知道?”
说着话,她一只脚已经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珍珠白的裙摆瞬间洇开大片深色的湿痕。
小刘满头大汗,语气近乎恳求:“太太,先生不喜欢带毛的动物,要是……”
顾慈眼波一转,身形顿住。
她勾头笑了一下,声音软绵绵的:
“他只是不许我养,又没说不让喂。你放心啦,就算他追究起来,我会像前几次那样帮你说话的。”
话音未落,她转身钻入雨幕。
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被冰凉的雨水填满,她打了个寒噤,双手抱着肩头,快步走到小猫消失的玫瑰丛旁蹲下。
裙摆浸在污水里,泥点溅上小腿,她也顾不上。
雨水打得她睁不开眼,她抹一把脸,双手拢在嘴边,学着网上的法子召唤小猫:"咪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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