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执的私人行程是低调的。

一匹马,一辆四轮马车,六个便装亲卫,在荣国公府东角门前接了奚游便驶离了。

奚游将双层方提盒放在茶几上,里头有装了各色点心的八宝格子和清新爽口的薄荷水。

薛执摸着膝上的小黑狗,勾勾下巴刮刮小圆脸,一个月没见,是长个儿了。

他闲散地倚着靠枕,不溜秋也不怕他,拿爪子扒拉他手上的青金石套戒。

似乎觉得有趣,男人淡笑道:“和你主人一个德行。”

奚游看看那只会享受的狗,又看看那只熟练撸狗的手,没反驳。他是喜欢薛执的手,也喜欢被薛执摸。

突然,他眼尖地看见什么,“陛下的指头怎么了?”

薛执微微抬手,露出食指指腹的割痕,却没露出这道割痕产生时的情绪,说:“昨晚不慎摔了茶杯,割了条小口。”

哪有这么不小心的?奚游看着薛执眼下的浅淡乌青,“很累吧?我听宫里的人说紫微宫的灯总是燃到很晚。”

外头的人听了都赞叹皇帝勤政,他却只顾着心疼。薛执正欲安抚,奚游就又唠叨起来,“整日早起晚睡,铁打的身子都熬不住,更别说每日要处置的都是朝政大事,很费心力。”

“这几日已经睡得比前阵子早许多了。”薛执揉着狗,看着奚游皱巴巴的脸,不禁轻笑,“倒是你,还唠叨起我来了?”

“没有唠叨。”奚游嘟囔,“我是关心陛下,怕你太操劳。”

“知道了,”薛执说,“以后我尽力早些睡,别噘嘴了。”

奚游故意把嘴噘得更高,仰头去噘车顶!

薛执一笑琅然。

奚游多看了两眼,恰好窗外响起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他这才收敛表情,扭头凑到窗前一瞧,正是上午,街巷叫卖往来,络绎不绝。

薛执问:“想吃?”

奚游摇头,“早上吃了桂花蜜饯,这会儿肚里还甜。”

薛元真喜欢桂花蜜,秋日的饭食里常见到它。

薛执松开手,不溜秋跳到奚游身上,跃起来就要跳窗,奚游眼疾手快地将狗逮捕摁在腿上,很凶的,“找打?没看见外面那么多人和车?”

狗侧躺在他膝上,拿爪子捂在眼睛旁,眼睛偷瞥着,咧嘴露出两颗牙,仿佛在说“别骂啦别骂啦”,可爱得叫人不忍心苛责。

奚游把它抱起来晃了晃,撞它脑袋,没说它了。

普宁寺在城北隅,是平宁府建地最大、僧众最多的佛寺,既受民众香火,亦得皇家巡幸。今日重阳,寺里要办斋会和狮子会,比肩接踵,很远就能听到热闹声响。

马车停在门前小道,薛执戴上帷帽,率先下车,奚游跟着,不溜秋绕着他的脚打转,精神得不得了。

留下守车的人,其余人跟随主子们进去。

不溜秋在寺庙门口张望,奚游顺着看一眼,教它认那两尊金刚护法像,“这两位是哼哈二将。”

狗不认识,上去单方面地打了声招呼,跟着主人进入寺门。

奚游不是头一回来普宁寺,先到主殿上了三炷香,替爹爹求了平安牌,才和薛执直奔目的地。

那座私人佛殿在东隅,奚游顺着桂树小径往前走,待看见尽头时,不由一愣。

先映入眼帘的是座琉璃塔。

那塔以白、紫、黑、孔雀蓝、红琉璃覆盖塔身,一层雕饰护法天王,二层是八大菩萨……九层则是释迦说法,塔身秀直,肃穆庄严。塔座则是白釉嵌石款的莲花台,坐在水中。

周围桂花芬芳,梧桐遮天,却是莲花开始凋零的时节。满池渐生寂寥,正好有一株在阳光映照的分界线上,它那莲蓬和荷杆仍是嫩绿的,瓣尖也红的滴血,可花蕊、花瓣等干枯的地方已经发焦了,半开半谢,既艳且诡。

奚游心中一时有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总之不愿多看,便移开眼,再细细地往上看。

塔窗后明花珍珠纱半掩,十八观音像如乘云雾,如坐九天,若隐若现,已然能见识其中的精彩绝伦。

从岸边到莲花台只有一条漆黑小桥,桥下嵌着莲花石灯,桥门是关着的,有两个武僧守着,显然只许远观。

薛执见奚游眼神发怔,问他,“喜欢?”

奚游如实说:“很漂亮。”

薛执说:“我带你进去看。”

天底下没有哪里是天子去不得的,奚游却拽住薛执的袖口,“算了,我觉得有点奇怪。”

他指尖的力道像羽毛一样轻,薛执看着他,仿佛好奇,“哪儿怪?”

奚游本来以为这里和别的私人供奉没有区别,都是以钱财聚集香火供奉神佛,只是香客格外神秘而已,但亲眼目睹了,却觉得不一样。

“十八座观音栩栩如生,那样圣洁,可见他是极虔诚的。可是,”奚游一时难以言表,微拧着眉头想了想,才说,“他让观音看芸芸众生,却不让观音受人间香火,好像不仅是在求观音、拜观音,还是在……束缚观音?”

琉璃塔华美肃穆,是拒十丈红尘于外的保护塔,亦像座囚人囚己的囚笼。

“或者说,观音其实不仅仅是观音,亦是他心里欲望的化身。”奚游指着琉璃塔门,那儿有一句偈语,“‘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①’,他是个正在破痴的人,所以将自己的不清净供在了清净之地。”

薛执看着奚游,带着一种打量,似乎是觉得荣国公府的小公子不该识得“痴”这个字,从小到大,奚游想要什么都很简单。

奚游和薛执再好,也不敢把自己是个穿越人士的事情说出来,吓死人了。他心虚地撇开眼神,假装继续端详琉璃塔,因此没有察觉薛执的目光其实并不是打量那样简单。

它云山雾罩。

俄顷,两人折返,正当午时,他们在寺里用了一碗素面。

不比寻常寺庙,普宁寺的素面很讲究,需得头一日用蘑菇熬汤定清,翌日再加笋熬汤,最终煮出来的面浓香,面汤更是美妙。

一碗面下肚,胃里连带着皮肤都暖了,奚游餍足地靠在椅背上,脸颊微热。

薛执笑他,“吃醉了不成?”

奚游摸摸肚皮,“偶尔来一碗,美!”

薛执看着面碗,忆及往事,“你小时候头一回来普宁寺,你哥说带你尝尝这儿的素面,你就皱鼻尖,一副嫌弃又不敢说、瞒又瞒不住的样子。”

说来奚游并非天生的小泼猴,他幼时甚至是很安静乖巧的那类小孩,不哭不闹、不争不抢,轻声细语,懂事到了让薛元真有些伤心的程度,她曾私下和太后说,很怕小儿子和她不亲。

好在许是奚游在家中得到了足够的呵护和宠爱,终于在四岁的时候逐渐释放“天性”,一年比一年活泼。他学会依赖、撒娇甚至撒泼,成了天字第一号的烦人精。

如今,他又开始遮掩“天性”,要做个乖孩子。

薛执搁筷。

见那碗里还剩些,奚游关心道:“能吃饱吗,再吃些别的吧。”

“不用。”薛执接过亲卫递来的茶盏漱口,又净手擦干,旋即起身,“去后山走走。”

普宁寺后面连着一片山,就叫“普宁山”,不算太高太险,是平宁府内登高郊游的好地方之一。

今日重阳,上山登高的人不少,二人虽然戴着帷帽,但一打眼就知他们身份贵重,因此路上行人都避之不及。

台阶上到一半,不溜秋原地仰倒,不动了,奚游俯身摸它,“爬不动啦?”

不溜秋发出可怜的叫声。

“到底还是只小崽儿,比不得你府上的猎犬。”薛执的右手从奚游耳畔擦过,往下捞起小黑狗,放在臂弯。

奚游直身阻拦,“狗爪子好脏,别弄脏衣裳!”

“无妨,”薛执往上走,“叫它赔我一身。”

奚游很无情地说:“它赔不起,只能以工代赔。“

薛执说:“它要陪你,我哪好夺人所好,只能你代为赔偿了。”

“唉。”奚游伸手拍拍狗臀,“真是只赔钱狗。”

狗窝在薛执臂弯,躲懒得心安理得,晃晃尾巴,都不瞧它主人一眼。

两人不急不慢地上到山顶,打左穿过一片桂花林,眼前就变得开阔起来。奚游走到崖栏前,能仰视秋高气爽,俯瞰人烟浩穰。

他今日穿了身玉粉色的外袍,里衫是竹青色的,似烟霞笼罩青山,清而盈,柔而雅。这样的色彩搭配挑人,必得肤白肉净才能不显奇怪,若要穿得他这样好看,便一定要他这样的好颜色。

薛执站在侧后方,仿佛奚游仍是那个幼时被自己带着上山登高的小孩,需要叮嘱,“别站太近。”

奚游听话地退后一步,和薛执挨着,重整旗鼓的不溜秋蹭着他的小腿坐着,狗脸写着惬意。

奚游闭眼仰头,让风吹在脸上,“好舒服啊。”

他怕冷怕热,更喜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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