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半江碧水被漫天余霞染作一片金红,牌局也接近尾声。

裴启看了看金宝手中一个子儿都不剩的钱袋,越发怀疑魏芷是老天爷派来克他的。

打他会摸牌起,没输得这么惨痛过。开局时那一袋铜板输得精光,他心有不服,又兑了两贯钱,照样一文不剩。

银钱倒是小事,就是那股被处处压上一头的憋屈感,像块石头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沈延只比裴启少输一些,不过他心态好,非但没有半分怨念,反而神情舒展,满是尽兴之态。

事实证明,往日在宫中与内侍伴读玩牌戏,他胜多输少,绝非牌技有多高明,而是那些人顾忌他的身份,暗中让着他。

怪不得母妃常说,身居高位日久,不尽然全是幸事。

身份如金锁,只消戴上,旁人敬你畏你,久而久之就会忘了摘下来,由此成为禁锢人的枷锁。

正因此,沈延才爱出宫。

他喜欢走在市声喧腾的长街上,而非空坐高屋大殿,自觉耳聪目明,实则所见所闻,都是有人算计好的。

也喜欢像今日这般,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不因他是皇子便留手相让。

若连真假都由不得自己分辨,那样的人生,与笼中鸟何异?

-

夜幕初垂,岸边亮起的灯笼渐次连成一线,画舫里喧嚣正盛。

此行目的达成,身边又伴着宋清如,魏芷无心在外逗留太晚,向沈延和裴启提出告辞。

沈延望了望窗外昏沉的暮色:“的确不早了,我和景明也该家去。今日甚是尽兴,只盼下回还有机会与二位姑娘再较量一番。”

“会的。”

魏芷微微一笑,又将视线转向桌边。

裴启不稀得掺和他们的话题,捧茶慢啜,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就差没在脑门上写下“少来沾边”四个大字。

魏芷见不惯他这傲娇样,故意将装满铜板的腰包抖得哗啦作响,她赢了裴启好几两呢!

“让裴公子破费了,咱们改日再见。”

“……”

裴启一口茶差点呛住,魏芷揣着战利品,潇洒离去。

直到她人彻底消失在门口,裴启才落盏,眸色沉沉地望向沈延。

“看我作甚?”

沈延收了笑,坐回桌边,捧起另一盏茶水。

裴启不跟他绕弯子:“说好了探探她的底细,为何改变主意?”

席间有好几回,他试图把话题引回正事上,话头才起,就被沈延不着痕迹岔开。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便是有意为之,裴启品出他的意思,索性之后不再提。

沈延抿了口茶,慢悠悠转动杯盏:“就是有心交个朋友,追问得太急太多,恐伤了和气。”

裴启一时分不清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还是沈延的脑子被江水泡了:“别告诉我,你想交的朋友是魏芷?”

“正是,不过……”

沈延顿了顿,脑海浮现一双疏淡如水的清眸,他补上一句,“那位宋姑娘,亦是难得的妙人。”

裴启理都不理,扬声朝进宝吩咐:“把他给我从窗户扔出去!”

沈延失笑,将茶盏轻轻搁回桌上:“魏芷到底何处得罪了你?我知你自来爱憎分明,可不至于对一位姑娘家如此不留情面。”

“只要她肯安安分分做她的魏三小姐,别成日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倒也愿意以礼相待。”

裴启表情谈不上好看,而余下那些更难听的话,终是压在了喉间,未说出口。

试问普天之下,哪有名门贵女会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粗布男装,蹲在街边摆摊卖菜?

偏偏魏芷就是这般特立独行。

那日,他骑马途径长街,瞥见那道蹲在菜筐后的身影时,还当自己看走了眼。

谁承想魏芷竟真的混迹在一众贩夫走卒之间,扯着嗓子吆喝叫卖!

那毫无违和的市井做派,那熟练招揽顾客的架势,说她不是天生吃这碗饭的都没人信。

见裴启打马路过,她比他还坦荡,仰起一张抹了灰的小脸,隔着半条街便挥手招呼。

“公子!今日的菘菜水灵得很,带些回府尝尝?”

裴启勒紧缰绳,眉心直跳。

……开什么玩笑?

他堂堂王府世子,提上几把烂菜叶招摇过市,要是被哪个熟人碰到,不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这也就罢了,巧就巧在,不久后,他又撞见魏芷将一对衣衫褴褛的父子堵在了墙角。

彼时他坐在临街的阁楼上听曲,轩窗半掩,随意一瞥,刚好目睹深巷中事发的一幕。

双方不知因何起了口角,只见魏芷撂倒那身高八尺的壮汉,拳脚相加犹嫌不足,连垂髫小儿都不放过,单手拎起来,照着屁股就是重重几巴掌。

直打得父子俩抱头痛哭,她才冷哼一声,罢手离去。

裴启看傻了眼,端在手中的酒都忘了喝。

自那天起,他对魏芷的观感更是一言难尽——

打人爹就算了,那小儿还挂着两管鼻涕,她也下得去狠手?

沈延不知这背后的个中曲折,但他素来了解自己这位小舅舅,一旦给谁定下了罪名,十头牛也难拉回来。所幸二人虽常常各执己见,却从不强行干涉对方。

“封王大典在即,接下来我有些时日无法出宫。魏芷那边,你替我多加留意。”

裴启巴不得躲那黏皮糖八丈远,哪肯揽这桩麻烦事,眉头一拧就要回绝。

“算我欠你个人情。”

沈延知他甚深,先发制人,“他日你若有事相求,只要我办得到,任你差遣一次,如何?”

……这点举手之劳换得一个人情,倒也不亏。

裴启话在舌尖兜转一圈又咽回去,勉为其难地应了:“只此一回。”

今日不虚此行,沈延心情大好,拂了拂衣袖起身:“我得赶在日头落尽前回宫去,晚上就不跟你挤一张床了,省得叨扰外祖父外祖母歇息。”

然而才迈出两步,他脚下一顿,手不自觉探向轻了许多的腰间——

果然没有了熟悉的物件。

沈延低头看去,那枚山玄纹玉佩不翼而飞,只余半截断开的绦带。

“主子,是属下……”

随行侍卫冬江脸色一变,欲跪下请罪,被沈延抬手制止。

沈延转过身,看向仍坐在桌边的裴启,手指点了点空无一物的腰带。

“你看,景明,我说什么来着——”

“她会再找理由来见我的。”

-

是夜,归云院内。

红缨服侍魏芷沐浴过后,来到镜台前坐下,替她细细绞着湿发。

烛火轻晃,映入铜镜,给主仆俩的身影笼上一层朦胧暖色。见魏芷垂眸把玩那枚从四皇子身上顺走的玉佩,红缨踌躇着开口。

“姑娘,我总觉得,四皇子好像发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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