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03
季序鼻头翕动,视线落在门口站着的陌生女人身上。
女人的长卷发松松垂在肩侧,绸缎般的发丝泛着柔光,鼻梁上架着一副超黑墨镜,镜面漆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抹嫣红的唇色。
那抹红不像是口红能涂抹出来的,倒像是天生的好颜色。
身上的黑色西装也很考究,上好的面料不见一丝褶皱,内搭的真丝衬衫开了两颗扣子,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
脖颈上没有首饰,那片留白就是最昂贵的装饰。
女人手腕上只有一块表,看起来非常低调,低调到普通人根本认不出它的价值。
有些人的贵气,不需要外物来佐证。
程予安掀起眼睫,懒懒扫了季序一眼,主动开口:“你就是季序?同我返港结婚吧。”
季序的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了半拍。
一个星期几乎没怎么睡觉,让她的脑子有些发晕。
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化掉对方口中的信息。
结婚?和眼前这个女人?
季序觉得要么是她太久没睡觉产生了幻觉,要么就是眼前这个女人是个神经病。
如果不是神经病的话,没有人会在别人家刚办完葬礼的当天上门来说和我结婚这种话。
季序不觉得自己会产生幻觉,那就只能是后者。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神经病女人一眼,收回扶着木门的手。
“嘭”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头也不回地回到卧室,倒下就睡。
程予安看着紧闭的木门,墨镜后的那双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
作为港岛第一豪门的嫡长女,从小到大,很少有人能甩脸色给她看,更别说这样将她拒之门外。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唇角微微向上提了一下。
刚才的碰面虽然短暂,该看的她都看清楚了。
季序看着个子不矮,瘦瘦长长一条人,同样穿着一身全黑的西装,衬衫领口松松挂在锁骨上。
脸型很好看,眉浓而不乱,带着几分英气,本该是一张叫人过目难忘的脸,只可惜被连日来的忙碌与缺觉折腾得失了气色。
程予安转过身,慢慢往巷子口走去。
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计较。
一个刚刚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年轻人,脸色差成那样,做出一些失礼的举动不算过分。
作为年长的一方,她可以包容这一点小小的不礼貌。
走到巷口,司机侧身拉开后座的车门,程予安弯腰坐进去,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冷白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疲惫。
酒店的床她有些睡不习惯,枕头的软硬度不舒适,买了和家里同款的也不行,被褥的面料也不对,连空气里的气味也是陌生的。
这几天夜里她都没睡好,总要熬到后半夜才勉强睡去。连那个梦,也许久没有做过了。
回到酒店,程予安叫了客房服务,简单吃了两口沙拉便放下叉子,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邮件和两份需要她签字的文件。
处理完工作已是深夜。
程予安去盥洗室,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疲乏,换上真丝睡袍,倒了半杯红酒,端着走到落地窗前,就着杭城陌生的夜景,慢慢喝完杯中酒,酒意微醺,才上床躺下。
今夜依旧有些辗转反侧,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许久。
脑海中不知为何忽然闪过季序苍白得有些透明的脸,少女倔强又紧绷的下颌,看向她时警惕的眼神。
程予安阖了阖眼,将季序从脑海中踢出,酝酿睡意。
与她截然不同的是,几公里外三问堂那间门窗紧闭的昏暗卧室里,疲惫至极的季序躺在雕花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后半夜的时候,季序被冻醒了。
迷迷糊糊地扯过被子盖在身上,连脑袋一起藏进了被窝,卷成虾米似的一团,阖上眼继续睡。
冷意依旧刺骨。
睡意被这股冷意驱散了大半,季序半梦半醒间,听到了一声响动。
“吱呀”一声。
困意瞬间消散,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掀起眼皮望向门口。
房门敞开着。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层白雾,朦朦胧胧,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连院墙都看不到了。
季序的心跳快了几分,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根根竖起。
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是奶奶的头七。
头七,回魂夜。
逝者离世后的第七日,魂魄会回到生前居住的地方,再看一眼阳世的亲人,再走一遍生前的路。
季序记得奶奶说过,天黑的时候要在门口撒一层香灰,第二天早上看灰上有没有脚印,堂屋里要点一盏长明灯,给归家的人照路,生人最好早早睡下,不要冲撞了回家的魂魄。
她忘了撒香灰,幸好堂屋里的长明灯一直燃着,奶奶应该能找到归家的路。
“奶奶......”
季序哑着嗓子,朝门外的白雾喊了一声,“您回来了吗?”
白雾似乎翻涌了一下,季序不确定是风吹的,还是奶奶真的回来了。
等了片刻,院子里安安静静,季序等不住了,从床上站起身,慢慢朝院子走去。
她想见见奶奶。
奶奶走得太突然了,她们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说上。
她很想抱抱奶奶,想告诉她,自己很害怕。怕撑不起季家的门楣,怕以后都只能一个人生活。
走到天井下,季序停了下来。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的雾,看不到院墙和桂花树,周围所有的参照物都消失了。
原地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奶奶的身影。
季序忍着泪意,哑声喊道:“奶奶,是您回来了对不对,您出来见见我啊。”
“喊什么喊?”
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序循声回头。
季光尘就站在她身后一米开外,身上穿着入殓时的藏青色寿衣,满头银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色比生前白了几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带着一层淡淡的灰。
她瞪着一双眼睛,看向季序时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季序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脸上的神情委屈又欣喜,像是走丢的小孩终于找到了亲人,张开双臂,朝季光尘扑了过去,瘪着嘴巴委屈巴巴地喊:
“奶奶......”
季光尘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等季序进入攻击距离的那一瞬,她闪电般抬手,一巴掌拍在了季序的脑袋上。
“啪”的一声脆响,打得季序有些懵,张开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季光尘又是一巴掌,打在了季序的脸颊上。
力度刚刚好,懵逼不伤脑。
季序只觉脸颊一阵刺痛,意识脱离了梦境,倏地睁开眼睛。
雕花木床的床顶映入眼帘,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
季序躺在床上,大口喘息着,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心脏咚咚狂跳,脸颊上似乎还残留着微微的刺痛,她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已经醒了过来。
捂着心口坐起身,捞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
脑海中闪过方才梦里的场景,季序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卧室门口,拉开房门。
院子里白雾弥漫。
和梦中一模一样的白雾,整个三问堂都陷入了白雾的包围中,四周安静得有些诡异,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季序有些紧张,但不算害怕。
她天生便有阴阳眼,可以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季家的血脉向来如此。
小时候她总被那些游荡的孤魂野鬼吓得不敢一个人睡觉,长大后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只是今夜不同,今天回来的人是她奶奶,她往白雾里张望,等了许久也没看到奶奶的身影。
季序不知道奶奶为什么扇自己,还打那么重,但她可以肯定,奶奶一定不会害她。
奶奶是最疼爱她的人。
季序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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