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休激愤,满眼热泪:“那仅仅是数百头牛啊,怎能用人命去换呢?”

腹中饥饿之感更严重了。

上了年纪的贺知章竟有些站不稳。

站在他周围的官员有看见的,连忙左右搀扶。

这动作引起了李隆基的注意。

是啊,贺知章已然到了致仕的年纪,平素上朝的时候,身子骨就耐不住久站。

更遑论现在又多加了一层不知何时能止的饥饿之感。

李隆基挥挥手:“给贺公赐座。”

贺知章往前走了几步,谢皇帝之恩。

随后又道:“君未坐,臣如何能坐。”

李隆基不言。

待宫人们将坐凳搬上来后,李隆基走到贺知章旁,微扶贺知章的臂膀,示意他坐下。

“朕不能坐。”

李隆基面目严肃。

“安史之乱因我而起,睢阳之战因我而生,我不能坐。”

“睢阳的将士因为我而承受千百倍的痛苦,我坐下,良心何安啊……”

百官饱受饥饿的折磨,这样的感受仍在随着天幕上时间的推移,而不断加强。

有些官员怆然落泪。

他们知道为何要用人命来换牛了。

现在无人再问“为何要用人命换牛”。

越发严重的饥饿感让所有人不必经天幕描述,就已经明白了人换牛的原因。

哪有原因啊,没有这些牛,睢阳城里的军民就会饿死。

这三千将士进睢阳城,而手不拿粮草。于兵力而言,的确有助睢阳城与燕军作战,但这三千人,也是三千张吃饭的嘴啊。

天幕上,仅剩的一千士兵在睢阳士兵的接应下进了睢阳城。

可城门刚关,战斗刚结束,就有哭声传来。

先是三三两两的士兵,接着有更多的人哭。

悲恸情绪在整座睢阳城内蔓延。

这些士兵们从年初就在这里打仗,现在已经八月了。

他们在睢阳整整打了八个月的仗,眼看着身边的兄弟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有的,是死在了战场上,有的,生生被饿死的。

南将军出去借兵借粮,是给了他们绝处逢生的希望。

此时南霁云仅带

着一千士兵和牛归来,他们知道,这希望已然全数破灭。

无人借兵,无人借粮。

所有人都抛弃了睢阳城,所有大唐人都抛弃了在睢阳的他们。

“不如,弃守睢阳,撤往江淮一带吧……

有将士如是提议。

这声音微弱,能让他发出这样声音的,是求生的本能。

没有什么知识的将士或许不知道睢阳沦陷的意义是什么,但是这些将士知道,退守睢阳,就意味着他们能活下来了。

新的城池会有粮草,会有更充足的兵力,会有新的可能性。

有了更多的人,他们能撑更久!

张巡没有怪这个士兵。

守到不可再守,退守也是一个好的选择。

就像从雍丘退守宁陵。

继续留在雍丘面临的只能是被围困到死的局面,退守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但现在的睢阳,并不是曾经的雍丘啊。

张巡吩咐几个将士将牛拖去煮汤,给城中军民煮这两个月以来的第一口热饭。

然后他把剩下的将士们聚在一起,自己也与他们坐在一处,就像是他从未与普通将士高过一级似的,他和这些普通将士是一样的。

张巡慢慢将睢阳的重要性说给他们听。

“睢阳,是江淮的门户。

“而江淮,从来都是缴纳赋税的重要之地。

“先如今长安唐军正在与燕军交战,长安能依仗的正是江淮的赋税。若江淮的钱都被伪燕拿去了,那长安就……

“就几乎没有夺回来的可能了。

话至此处,张巡多了几分难言的晦涩。

他强忍着胸中涌动的情绪,用平铺直叙的寻常话,把睢阳的重要性说了出来。

张巡忍住眼泪,为士兵们一个接着一个的盛肉汤。

夏日的夜晚天气凉爽,而在坐的普通将士,只觉得夏风簌簌划过心间,周身都是凉的。

他们有的落泪,有的双目无神,大口往嘴里塞肉。

然而大口塞进去的肉,将士仍不敢囫囵吞下,这是他们这两个月的第一口饭啊。

所有人身几乎都瘦成了皮包骨。

将士把嘴里的牛肉嚼了又嚼,生怕不能将其中的最后一丝滋味

给吸干净。

他们脑袋里从未如此乱过。

退守和坚守两个词在他们脑中来回翻转着。

退守是生坚守是死。

是生还是死?

没人想死。

有个年轻的将士捧着碗将死的结局让他面临着无尽的恐慌。

这不是伸头一刀抹了脖子了事这是活生生被饿死。

“可长安不能丢啊……”

小将士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肉。

他眼泪鼻涕一同掉在碗里含混不清声音却更大了。

“可长安不能丢啊!”

他年纪尚小无法做到面对生死仍旧谈笑如常。

但他知道

大唐没了他的国就彻底灭了。

这是生他养他的大唐这是大唐的土地。

这不是伪燕的土地!

“我坚守睢阳。”

有更年长的士兵沉默了很久喝完肉汤后仅仅说了这样一句话。

刚刚的小将士平复了心绪后也跟着道:“我也留在睢阳。”

他的眼泪还是在掉周身都是冷的。

但他的五脏六腑是热的。

“我现在力气有限骑不动马守城比突出燕军包围省力气。就是退守我也冲不出去了我就留在这。”

慢慢的更多人的站出来了。

“我是个孤儿没爹没娘没人牵挂我跟将军一起死守睢阳。”

“我就生在睢阳这片土地我跟睢阳一块死。”

“我弟兄全死在这了我多苟活些时候就下去陪他们。兄弟们说了要一起走我不能食言了。”

“将军救了我的命我这条命是将军给的将军就是再拿回去我也没有怨言。”

“我愿追随将军死守睢阳!”

“我愿追随将军死守睢阳!”

“我愿追随将军死守睢阳!”

……

天幕下所有人都哭出来了。

他们切身感受到了当时睢阳城军民的恐惧和害怕。

的确那不是一刀抹脖子了事的死亡。

那是在无穷尽的饥饿之中苟延残喘地活着。

他们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彻底扛不住饥饿,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永远倒下。

这是一场不知道死期的赴死之战。

而他们能做的,除了战斗,就是在无边无际的绝望之中,等待死亡的降临。

“是绝望的,因为自南霁云回来之后,睢阳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再也等不来援军跟粮草了。

萧崇满目泪水。

是心中情绪跟随睢阳将士而走的恐惧绝望之泪,也是自己因睢阳士兵义举的动容之泪。

李隆基悲恸。

他因为潼关沦陷就抛弃了的长安,现在需要一个城的人,用这样迂回的方式来守。

他们哪里是在守睢阳,他们是在守长安啊。

满朝文武的饥饿之感又大大加重了。

而所有人中,当属贺兰进明最为痛苦。

他承受的不仅是身体折磨,更是心灵的折磨。

他害怕仕途就此终结,害怕自己精心维系的人际关系顷刻间断裂。

而最让他恐惧的,就是拥兵不救这件事被陛下彻头彻尾地知道了。

而现在的陛下,正在承受着睢阳城军民所承受的痛苦。

有了这样切身的感受,陛下会不会更觉得他是卑鄙小人?

被天幕完全包裹其中的贺兰进明,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大殿前,还是在睢阳城内。

他只觉得肚子里饥饿感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他逐渐忍受不住。

他是变成了睢阳城里快要死的那些普通将士了吗?

原来他的拥兵不救,让睢阳城里的人受了这样的苦。

恍惚间,贺兰进明想到了前不久天幕里的盛席华宴。

那是他,节度使兼御史大夫,贺兰进明,给南霁云办的一场宴会。

桌上全是肥的流油的鸡鸭鱼肉啊。

他就是用这样的手段去诱惑南霁云的。

可腹中饥饿在提醒他,他现在根本不是节度使兼御史大夫,他现在只是睢阳城内马上就要饿死的士兵。

饿死,他马上就要饿死!

在极度惊吓中,贺兰进明精神几近错乱。

他捂着肚子倒下,惶恐喊道:“我马上就要死了,我马上就是死了!

贺兰进明毫无仪态躺在地上,满眼惊恐。

他不守睢阳他为什么要守睢阳他得活下去!

退守张巡为什么不退守

所有人都转头看着丑态百出的贺兰进明。

李隆基看了半晌挥手道:“给他一餐饭。”

睢阳之战毕竟没有发生。

他还不至于让贺兰进明在大殿前饿死。

但这样一个心无大唐满心皆是自己利益的臣子他是不会再用了。

“也给诸位大臣都端上一餐饭吧。”

饭被端上来。

贺兰进明几乎手脚并用怕到饭桌前筷子都未拿起用手抓起肉往自己的嘴里塞。

一餐饭很快就被他全塞进肚子里。

“不够不够为什么我还是那么饿为什么……”

“不能死啊我不能死。”

“死守睢阳有什么用别守了!”

贺兰进明被天幕施加的五感几乎折磨疯了。

层层叠加的恐惧让他没有办法冷静下来思考这是在长安而非睢阳。

李隆基再也不能忍受贺兰进明他皱着眉头无比嫌恶道:“拉下去。”

贺兰进明被拖了下去但李隆基还是注意到了他刚刚说的话。

还是饿?

为何已经吃过饭了还是会饥饿难耐?

李隆基将视线转移到了周围已经吃了饭的大臣。

看到他们的神色后李隆基慢慢明白了。

五感是天幕施加而此时吃饭并不会阻断天幕施加的五感。

天幕这是让他彻彻底底完完全全体会到睢阳城将士的感受。

此时他们尚且能够强逼自己清醒提醒自己现在只不过是在看天幕并没有真正进入睢阳城也没有参加睢阳战役更不会因为看了天幕就被饿死。

只有不断这样想才能缓解疼痛和饥饿带来的绝望。

可睢阳城里的人却是真实经历过这一切的。

此时此刻满朝文武彻底沉默了。

他们身临其境带着最高的敬佩之意去看待睢阳城里的每一个人。

根据自己的饥饿程度众人推测睢阳城中约莫又过了些时日。

“将军马匹……已经吃完了。”

有将士来汇报。

他这话说的又小心又绝望。

战马都吃完了,还能吃什么呢?

他们还能吃什么短暂恢复体力来守睢阳。

睢阳要失守了,江淮要沦陷了,大唐要彻底变成伪燕。

小将士哭了。

张巡久久看着天,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举头三尺有神明,若这番行为已经要降罪,就全怪在他身上吧。

再睁眼时,张巡眼中已经没有犹豫和脆弱的神色。

他安抚小将士:“会有东西吃的。”

当日夜里,一从篝火旁,是张巡扔下了血淋淋的一包肉。

众将士格外惊喜。

“将军从何处打猎?”

“将军只身突出重围的吗?可燕军防守一日比一日严,壕沟都多挖了好几条。”

“城中还有战马?”

今晚的张巡格外沉默,他一言不发。

许远看出了什么,也并不说话,只是吩咐周围人分肉。

而有眼尖的将士像是看到了什么。

他尖叫:“这是将军的爱妾!”

所有吃肉的人都愣住了。

愣过之后,只觉得胃中翻滚,一种本能的抗拒陡然而生。

“呕——”

“呕——”

呕吐之声不断传来。

张巡厉声辞色:“不吃如何坚守睢阳!”

这一声,让所有人都忍住呕吐之声。

所有人都哭了。

守睢阳。

他们守了几近一年的睢阳啊。

难道当真要泯灭人性良知来守睢阳吗?

人性,良知。

睢阳城士兵痛哭流涕,背负沉重的内心压力。

他们往嘴里不断塞肉,慢慢有了饱腹之感。

可肚子是填上了,他们所有人都成了食人的恶鬼。

自此,所有将士不仅要抗住守城的重压,更要日日接受良心的谴责。

可拥兵部救的那些人不会承受这样的痛苦。

他们安然呆在自己的安乐窝,冷漠而无情地看着这一切。

【南霁云带来的牛肉并不能吃多久,牛肉吃完了,就把战马给杀了,吃马肉。可战马也是有限的。】

【战马吃完,将士们只能去找麻雀跟老鼠。直到睢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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