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佟语盈梦见……不,该说是记起了,自她母后走后,推动这一切的开端。
不过是一个半月前发生的事。
如今记起来,却依旧如一个虚幻、一个噩梦,让人浑浑噩噩,却无法忘记,无法摆脱,只能深陷其中。
……
时间倒退,回到一个半月前,四月十五这一日。
半上午,御书房。
初夏的阳光不算猛烈,但已经开始晃眼。
一道纤细的身影直直地跪在人来人往的宫道上,身子已经摇摇欲坠,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倒下。
她的身旁,一名穿着宫装的嬷嬷担忧又小声地劝道:“公主,再跪下去,您的身子撑不住的,不若我们先回瑶光殿罢?”
佟语盈摇了摇头。
她今日已经跪了一个时辰,唇色苍白,素来红润的玉颊也毫无血色。
但她不能放弃。
“嬷嬷,不必劝我。”她哑声道。
陈嬷嬷低低“哎”了一声,没敢再劝,右手不经意般拂过眼尾,将不慎滑出的泪水擦去。
“公主,老奴喂您喝点水。”她将放在地上的食盒打开,将里头的小碗取出。
青瓷小碗中,盛装的水透亮,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莹光。
“公主,这是您最喜欢的蜜水,清甜又解渴,您喝些。”陈嬷嬷低声道。
佟语盈摇摇头。
再是她喜欢的蜜水,这当会儿,她也喝不下。
昨晚她都听五皇姐佟芝芝说了,父皇决意要将哥哥幽禁皇陵,且将镇国公府之人斩首示众,就在三日之后。
今日若再见不到父皇的面儿,圣旨一旦颁布,就再无法挽回。
她已经失去了母后,失去了大舅舅,又才失去了外祖父,不能再失去哥哥和二舅舅他们了。
她……
唇边传来一点湿润,打断了佟语盈的心绪。
“公主,您就喝一点儿,老奴求您了。”
陈嬷嬷老眼泪蒙蒙的,手中的动作却极稳,盛着满满蜜水的小勺子,晃都没晃动一下。只莹润清亮的水珠,随着她手腕轻巧的力度,轻而缓地送入主子的口中。
嬷嬷要哭了,佟语盈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陪伴她多年,照顾她长大,待她素来慈和的乳嬷嬷,竟要被她惹哭了。
佟语盈不敢抬眼和乳嬷嬷对视。
感受到慢慢渗入自己干巴唇缝的清甜,迟疑片刻,她到底还是微微启唇,将陈嬷嬷送过来的蜜水,一点一点喝了。
蜜水不冷不热,果真如陈嬷嬷所说,喝下之后,不止解渴,还带来一丝清凉。
佟语盈还要继续跪着,怕失仪,她只润了润嗓子,解了喉间的干渴,任陈嬷嬷再如何劝,也不肯再多喝一口。
“嬷嬷,您该出宫了。”喝完水,佟语盈低声道,嗓音比方才多了几分清亮。
陈嬷嬷温声:“奴知道的,公主。”
她将小碗放回食盒中,并盖好盖子。
“公主,奴就将食盒留在这里了。若您渴了,便喝一点蜜水润润。”她走前,不放心地叮嘱道。
佟语盈“嗯”了一声,嗓音有些哽咽:“嬷嬷,你见了哥哥,对他说,不要放弃。”
“二舅舅二舅母三舅舅和表妹表弟他们那里,也代我问候一声。”
陈嬷嬷是佟语盈的乳嬷嬷,是照顾着她长大的,除了元后娘娘病逝前那段时日,何曾见过自家小公主如此懂事的模样?
她忙不迭应了,眼泪险些跟着坠下。
-
陈嬷嬷走后。
御书房走出来一个人,见到依旧倔强地跪在原地的少女,无声地叹了口气。
“小公主,”他走到佟语盈面前,半蹲下来,温声,“陛下不会见您的,您回瑶光殿去罢!”
想了想,他声音低了下去,里头还带了不忍:“或者,您出宫去天牢见一见太……您的哥哥罢!”
险些失言。
如今,大楚已经没有储君了。
原来的太子殿下佟修元、云嘉公主一母同胞的兄长,就在三日前,被废黜了太子之位。
理由是伙同外家镇国公府私藏龙袍,意图谋反。
“公主,您哥哥和陈家人,应当很想见您。”最后一面。不然,就没有机会了。
这两句话太过残忍,赵杨没有说出来。
但佟语盈已经听懂了。
她没有替哥哥和陈家人辩驳。
三日前,外祖父的灵堂上,所有人都看到了的,从他的棺椁中搜出来的龙袍,且是由朝堂上,最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的韩御史亲手搜出来的。
众目睽睽之下,绝无转圜的余地。
即便太多人觉得,这太过荒谬了。
别说身为储君的太子佟修元,德才兼备,在一众皇子中鹤立鸡群,地位稳固。
单说对大楚忠心耿耿的镇国公府。
镇国公陈万鹏戎马一生,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
镇国公府嫡长女元后娘娘陈颖琇,聪颖贤惠,少时一杆红缨枪,还是保家卫国的飒爽好女郎。
镇国公府世子陈善辉,四年前才为国捐躯。
镇国公府三子陈善军,朝廷亲封的镇西将军,四年前才在战场上失去双腿。
镇国公府四子陈善宇,朝廷亲封的镇南将军,不到而立之年,就已在沙场上驰骋十五载。
一门忠烈,一心为大楚。
西南边境如此安宁,没人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便是西南边境的三岁小儿,也无人不知陈家英豪之名。
地位稳固的储君,一心为国的陈家人,还有最受宠爱的云嘉公主。
谁会信,谁敢信,这样的太子,这样的陈家人,竟会意图谋逆;还是选在镇国公停灵之时,将谋逆的心思在世人面前挑明?
谁是傻子?
谁被当成了傻子?
谁在局中?
谁又是执棋人?
谁又在被迫旁观?甚至,亲手将棋子推入万劫不复之境?
兴许,那在废太子的圣旨下来之后,一头撞死在金銮殿上的韩方韩御史,可给出答案。
“陛下,臣是遭人利用了。”韩方死前,留下的这句话,响彻整座金銮殿,也重重地撞击在朝臣心里。
但迎着丹陛之上端坐在高高龙椅上的皇帝,谁也没敢说一句话——一句,为废太子和陈家人求情的话。
事情太过明了。
陛下如今已御极二十余载,帝位稳固。
古来,将龙椅坐稳的皇帝,都要做的一件事,收回兵权。
太子和陈家人,便是挡在皇权路上,明晃晃的靶子。
陛下铁了心要将太子废黜,要将陈家人铲除,这样明显的事,挑明的下场,不外和陈家人一样。
谁也不敢赌,便是最没有私心的韩御史,死前顾忌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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