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还亮着灯,小小的光在黑夜里像一种指引。我轻手轻脚推门进去,发现大家都坐在床上,衣衫整齐。本来应该在隔壁屋的宁儿此刻正靠着佩兰姐的膝头睡得正香。
我惊讶道:“……你们还没睡?”
在等我吗?
阿青道:“你一个人去冒险,我怎么睡得着?”
小娥笑道:“我可不一样。我都睡一觉起来了。”
我心中感激,但没有再说感谢的话,坐在床边,低声把阿婵离去的经过说了。即便我语气很轻,期间宁儿还是醒了一次。
“阿易姊姊,你回来啦。”宁儿揉了揉眼睛。
我揉揉她的头发:“嗯,我回来了。”
“唔。”宁儿含糊地应我一声,换了个姿势又睡着了。
“这孩子,非要来等你。困了也不肯睡,我和她保证一睁眼就能看见你也不行。”佩兰姐轻笑着,轻轻拍了拍宁儿的背。
我沉默片刻:“……宁儿是个好孩子。”
阿青问:“文瑾,咱们什么时候走?”
苏禾肯定地说:“越快越好。”
桑婉犹豫一下,还是说:“阿禾,董卓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离开?地里那些粟还没熟,怪可惜的。”
静淑也说:“是啊文瑾,我们都惯了,留在这不也挺好的?或者要不我们等收了粟再走?”
“粟什么时候成熟?”我问。
“八九月吧。”地里的活,阿婉照看得最多,她说得准错不了。
苏禾微微蹙眉:“王允马上会取代董卓,成为下一个权臣;而这样的更替何时结束,我看不到尽头。我们不如尽早离去,否则当长安成为下一个洛阳,我们就会成为之前不愿离开洛阳的百姓,再想离开时发现已经由不得自己。”
阿禾说的是对的,在这个纷乱的世道里,自由是最宝贵的东西;而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命运,掌握在上位者的一句话里。
我点头:“长安是国都,权力倾轧的地方,那些大人物过招,咱们还是躲远点好。”
“好,那就去荆州。”阿仪沉声道。
思柔歪歪头:“反正不管到哪,我们在一起就行。”
“好吧。”桑婉不再犹豫,“我们到了地方,再重新播种。这些粟就留在这,也许有一天,还能帮助到有需要的人呢!”
“就是这样!文瑾,我们听你的。”阳城的同伴纷纷说出了意愿,意思都是要同行。
“可荆州会比这好吗?我怕……”小珍缩了缩肩膀。
我扬起一个笑容:“小珍,你别怕。当初我们来长安的时候,也不知道长安是什么样子,不是一样找到了家?只要大家在一起,还有什么可怕的?”
“这倒是。”小珍嘀咕着,神情十分可爱,肩膀也不缩了,像只毛茸茸的小鸡抖了抖毛,“我要跟着你们,再也不分开了。”
苏禾点了点头:“阿桂姊姊,你呢?”
阿桂姐抱着双臂,酷酷地说:“我当然也一起。”
“太好啦!桂姊姊真是我的好姊姊!”阿雪欢天喜地来抱阿桂姐的手臂,阿桂姐没动,但也没躲开,甚至可疑地往阿雪那边伸了伸,怕她够不着。
“好,那就这样决定了。”苏禾拍了板,“我们越快动身越好。”
阿禾不当大官真是可惜。
我默默想着。
她一路上都在尽力护着我们不受伤害,连刺杀这种事都选择一个人去完成。
如果她有更多的权力和资源,一定会有更多人受益的。
……不过,我想也没用,我自己也没权力。还是先想想眼前迁移的事吧!
虽然知道未知意味着挑战,但不知道为何,热血也在体内涌动起来。
可激动之后,是责任。
去荆州的路比洛阳到长安的路更远,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知道一定要保护好大家,和来的时候一样。
——
第五天,我们正式出发。
这次我们做了充分的准备,能卖的都卖了,纺车交换了三匹麻布、四石粟。阿桂姐和阿青买了两头黄牛回来,季慈做好的三辆大板车也派上了用场,行李放在表面,粮食和黄金藏在蓑衣下面。
我们怕有人抢劫,也知道过关守卫必定会翻检所带物品,桑婉便提议用黏土混合草木灰和水,多次涂抹在黄金表面,干透之后,果然看起来就是一块裹满污垢的“土疙瘩”。
小毛驴和黄牛都很听话,它们不会说话,但通人性似的。毛驴的眼睛含着水,黄牛的眼睛没那么亮,但透着踏实和稳重。
每个人打了一个随身的小包袱,把重要的小东西背在身上,可以随时取用。
一切都准备就绪,采薇细心,确定大家都没落东西之后才出来把院门轻轻关好。我们站在院子门口回望这个住了一年多的家。
“……走啦。”阿仪语气轻轻的,好像在和老朋友告别。
谢谢。
我在心里说。
谢谢,在这个风雨飘零的世道里,给我们一方庇护,让我们免受纷扰。
也希望这屋子将来再有下一任住客,也能好好对待它。
“我们走吧。”
阿禾说完,大家默默动起来,阿桂姐、阿雪和阿青负责赶车,其余人随着走。
走上官道,我往平时和阿音练功的槐树林里看了一眼。
这个树林,承载着我和阿音的快乐、烦恼、泪水,还有之前那最终失败的“谋划”。
我走在阿禾身边:“阿禾,阿音说,我们离开的那天她一定会来。”
“是需要一个告别。”阿禾想了想,又说,“吕布诛董有功,日后必定步步高升。”
我心里挺高兴:“太好了,这样阿音就能过得更好了!”
阿禾却叹了口气:“只怕是更难了。”
“为什么?”我不明白。
阿禾转向我:“阿易,你可知水涨船高的道理?吕布的身份上来,意味着怀音夫婿的家世可以更高。”
我点点头:“这个我懂。可是……阿音她不想嫁人呀?”
阿禾严肃起来:“我想,当时吕布不着急嫁女,反而同你周旋,还有一层原因。就是他知道自己将来的声名能再高一步,那时能找到的女婿家世会比当时要好得多。”
我顿时不寒而栗。
吕布的谋算,真的很深,一点都不像他平时表现出来的那样。
如果谁把他简单地认为是一个武夫、粗人,就早晚会入他掌中之毂。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了。我帮不到阿音,只能向上天祈祷她过得幸福。”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了,我把咱们的路线告诉阿音了,但不知道她在哪等……”
话没说完,我忽然怔住。
官道旁边,一列车队正停在路边,两辆青色帷幕的马车,前面各有两匹马拉着;旁边还有四匹马,当中一匹最神气的红色马是……惊风?
几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道旁,当中一位负手而立、英姿勃勃,正微笑地望着我。那是……
“阿音?”我快走几步,后来干脆跑起来。
我跑到阿音身前:“阿音,你来啦!”
“嗯。”她点头。
“我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我却心中酸楚,几乎落下泪来。因为我知道,这可能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
……还是不要太伤感了。
我抿抿唇,调整好嘴角的弧度,绽开一个笑:“阿音,你搞这么大阵仗,不会要‘十里相送’吧?”
“十里相送?”似乎觉得这个词挺新鲜,温灵微微睁大了眼睛,“我可不止‘送十里’。”
“送得再多,终究还是要分别的。”我低下头,“不过,很谢谢你来送我们。”
温灵低笑一声:“咳,阿易,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不是来送你们的。”
阿音把我搞糊涂了:“那你这是?你也要出门?”
不会是阿音要出门,想着等送完我们再出发吧?那马车里坐的是魏夫人?
谁知阿音下一句话令我大吃一惊。
“我是来跟你们一起走的。”
“啊?”我愣在原地。
这当阿禾她们也走了过来,宁儿扑过来抱住阿音的腿:“阿音姊姊!”
“哎!好宁儿~”温灵一把捞起宁儿颠了颠才放下,“不错,又重了点。”
阿音和众人早都相熟,打了招呼后说道:“我与侍女有意与大家同行,不知众位意下如何?”
宁儿开心得直鼓掌:“好啊好啊!”
“这当然好了!”阿青第二个出声。
“一起作个伴,路上肯定不会闷了!”思柔笑起来,惹得马车帘子掀起,原来里面坐的不是魏夫人,是小齐和素素她们。
“思柔!”小齐使劲挥舞着手臂,待下得马车,便一把握住思柔的手。
苏禾有些疑惑:“怀音,你说的同行,是一起走到荆州,还是中途分开?”
温灵朗声笑道:“不分开。”
啊?
我问道:“阿音,君侯和夫人同意你出门了吗?”
她冲我眨眨眼:“我没跟他们说。昨夜司徒宴请我阿父,他酩酊大醉,现在肯定还在睡觉!”
“那怎么行!”我不赞同地说,“他们会担心的。”
阿音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认真:“阿易,我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事事过问父母。”
“但这是件大事!想想看,他们不知道你跑去哪该多担心?还不满世界地找!”
也不知道我在原本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样,失踪、昏迷还是时间停滞?
不知道爸妈有没有找我,所以即便我想和阿音继续待在一起,也不愿她们一家分离。
我望着她的眼睛:“阿音,你是不是为了要护送我们、还有不愿成婚才跑出来?可是,当初你说过,想孝顺他们,不想离开的。你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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