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听瀑如琴
这日暮色垂落,整个鸢都华灯初上。
几位皇子公主悠闲立于鸢阙三重阁月台外,一座皇家御院的雕栏处。
慕琴三公主轻倚雕栏,身形半松半靠,肩线柔和,一副惊世眉眼却藏着几分不羁与漫然。
凭栏远眺,整座王都的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次第点亮,长街纵横交错,十厢百坊有如星罗棋布,连绵不绝。可纵使满城灯海泱泱,她以为,也比不过几人所在的鸢阙这般耀人眼目,即便她早已在此待的腻烦。
“听瀑如古琴。”
此刻,泓王一句突兀的默念打断了她落向远处的神思。
慕琴不解其意,只淡淡瞥他一眼:“难得你这般……儒雅。”
“并非我一反常态。”说着,泓王看向鸢阙背靠的山体。
此时山体云雾缭绕,从山岩缝隙流出的一束细小白瀑潺潺而下,在灯火照映下,显得格外剔透,恍若流动的碎玉。
随后,他再煞有介事道:“恐怕,你们还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
“母皇曾说,当年在建鸢阙时,在这空中观阁听见这流水的声音有如古琴般悦耳动听,仿佛是有人在这瀑布后头的岩洞,为这浩荡的皇城即兴弹奏一首首古曲。如此,之后在为你们赐名时,便借这座灵山与白瀑的琴音,用了一个‘琴’字。”
几位公主闻言转过身来,仔细瞧着这素日里并未放在心上的潺潺白瀑。
“世人无人不知,鸢阙背靠的这座灵山可是天家皇脉最至尊之处,想来,咱们这母皇,还是很偏爱你们的……”
听到泓王如此道来,顺着白瀑,樾琴长公主抬眼望去,最终将视线落于母皇所在的四重阁——那处隐秘之所,即便是血脉如她,也很少有机会前往。
再想到母皇这些年来对虞国的慷慨接济,她不禁浅浅一笑,眸中尽是感念。
与长姐不同,慕琴却驳斥:“要说偏爱,你口口声声说母皇素来薄待你,可,这些原本我们并不知晓的事,你却一清二楚。”
泓王并未接下她的话,而是又看向身侧一处亭子。
“观鹏阁……不过,这个名字着实起得不怎么样。鹏,乃大鸟也,这二十多年,我就从未在鸢都见过一只体型巨大的飞鸟,不外乎是一些小小的云雀,即便是大雁,都很少见。”
话音落下,琮王凭栏微微侧身,唇线平直,眉峰稍敛,似有异议。
“怎么,四弟,你似乎不敢苟同?”泓王问。
琮王目光落向极远处的天际,声线清冷:“近日,我倒时常见到一些体型可观的红鸟绕城而过,从前,却不大常见。”
说话之际,他目光沉静,昳丽无双的面容落于澄澈的天光中,更显清峭冷艳。
可他的话,似乎无人在意。
在慕琴看来,这位时常一语不发的四弟虽看似端庄儒雅、有礼有节,可说的话、做的事,却从来只但求自身,也不屑插手他人的琐事,更不愿主动与人做无谓的寒暄。因而,她也自觉以为,他说的话,并非是为了寻求他人攀谈,旁人自然无需深究。
于是,她悄然越过琮王的话语,只径直看向泓王:“皇兄,你要关心的,不该是这二十多年来有没有见到什么巨鸟,而是,这二十多年来,你竟仍没有娶妻生子。”
泓王报以一贯的微笑:“三妹,你若是不回来,我必定会倍感无聊。”
他又觉不甘,于是辩驳:“娶妻生子又能如何?就论你们几个,也只有珺琴与夫君情意相投,可结果,她又变得这般疯疯——只能说,你我虽身为天胄皇族,外人看来风光无限,奈何却情路坎坷、命途多舛!”
“无论是否坎坷,也总归有个虚名,可你呢?你的王妃如今身在何处?”
“此刻我觉得独身一人,甚好。”
说着,他又看向四弟:“你也别只顾着说我,四弟他不也尚未娶妻纳妾吗?反倒是我那几个庶出的皇弟,倒是一个个的,妻妾成群。”
见皇兄将话锋引向自己,琮王并未回应,只背过身来,将双手虚搭檀木护栏上,空寂的目光依旧飘向远方长空,一脸漠然,毫无争执之意。
许久,他才缓声开口,一字一句说得毫无起伏:“从来都是我们从鸢阙俯瞰这百年王都,不知,若是从城里的街巷望向此处,又当是何等一番光景。”
“你这算是一个问题吗?”慕琴问。
“我只是说与自己听闻。”
“你若是想知道,去你城里的王府一看便知。”
此时,樾琴插进话中,语气带一丝怅惘:“再怎么看,我们也不会是那寻常百姓。”
“长姐,这都十年了,看来,您还惦记着做那寻常百姓,从而盼着可以左右自己的姻缘呢!”
听到泓王如此道来,慕琴瞥了一眼长姐,随即狠狠瞪向泓王,只看得他浑身不适。
整个宗亲皇室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憎恶泓王那漫不经心的摸样。可离开了他,似乎这个皇宫也少少多多缺了些乐子。因而,倘若他的那股子漫不经心并非针对自己,其余的人倒也不以为意,甚至,甘之如饴。
但此次不同。
见到他又提起了长姐的旧情,慕琴不得不开口斥责:“你为何就不能说出哪怕一句,正经端方的话?”
“你若想听正经端方的话,大可以找七妹说。就算你想从她那里听到哪怕一句,轻狂不羁、抑或是语带玄机的话,怕是……也难。”
此刻,抬眸之际,琮王发现,他那位素来不顾他人评价、也不愿掺进任何谈笑的七妹,居然抬起眼来看了几人一眼。未等琮王仔细思量,潇琴七公主竟猛然接上话来:
“难吗?”
就是这短短两字,却惹的几人同时望向了她去。
几人还在好奇地期盼潇琴的下一句,却只等来一阵沉默,一如往常。
惊讶之余,慕琴瞥了一眼七妹:“让我跟她说话,倒不如跟那些猫儿狗儿说话简单……”她放低了声音,“猫儿狗儿,或许还能听明白我的心思。”
泓王看向她,语气平静无波:“三妹,猫儿狗儿可不会像七妹这般,宽宏大量。”
“你——”
两人你来我往之间,琮王微微偏过头来,薄淡的笑意漫上眼尾,笑容转瞬即逝,却在不经意之间,发现七妹竟也露出了一道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有些惊讶。
从前,她大抵不会听明白这些隐晦的辞藻,也大抵不会对周遭的人与事心有所动。
看着今日竟主动搭话的七妹,泓王再长长叹息一声:“只是,我从不会轻易同情他人。但你们不觉得,咱们的父皇母皇,把七妹她这样的……也这般远嫁,未免也太过残忍了吧?”
慕琴再看向只默然垂首的长姐:“他们做过的残忍的事,又何止这些。”
这时,七公主潇琴再一改常态,插话道:“皇兄,这些话,你该和母皇说。今夜恰巧有家宴,于你,倒是个不错的时机。”
“罢了,若惹恼了她,说不定她老人家哪天也给我远嫁……远派了。”
回复之际,泓王暗暗心想,这个七妹今日的话倒是多了起来。
从前,见到七妹总是闭口不言,不通人情世故,作为大哥,他时常忧愁不已,可想到她总是沉迷书卷,有些木讷、有些迂腐,倒也情有可原。
想着这些,他下意识再瞧一眼七妹,发现她的嘴角竟又生出一丝罕见的、通明的笑意来。他与几人彼此对视一眼,一时间竟摸不清楚今日七妹到底是个什么情状。
他望向她那依旧懵懂的眼神,目光微微定住,长久地看着、想着,仿佛想遍历十八年来,她那并不算顺遂的生平。
“男人……”
正当泓王陷入沉思之际,慕琴一声突如其来的哼笑让他一时竟摸不着头脑。
慕琴再哼笑一声,轻摇头颅:“男人,呵,男人……”
“男人?”泓王不明所以,与琮王怔怔对视一眼,“我们男人,怎么你了?”
“我并未说你。”
“那这还没入夜呢,光天白日的,你怎么突然间想起男人来了?”
“我在想,这铸国的大王到底是何方神圣,我倒是想见识见识……”
慕琴说着,黛眉轻轻一挑,面上虽依旧端庄自持,媚眼却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揶揄:“咱们这七妹嫁入铸国不及一年,便变得如此主动和通……透,看来这铸国的大王,倒是有几分真本事!”
“说到这本事,也不知是他身上哪处的本事……”
听到泓王如此说来,慕琴噗嗤一笑:“看来这世间,也并非所有的男人都那般,没用。”
“我想,铸国的那个男人,也未必如你想象的那般,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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