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以瑶从梦中惊醒。整个人额冒虚汗,浑身僵硬,一场觉睡完反而倒欠了不少精神。
“你想要我,怎么报答你?”
鬼魂一般的声音不死不休地追上了她,程以瑶揉了揉惊起的鸡皮疙瘩,伸手摸向放在枕边的手机。
手机没摸到,倒是摸到了一只睡得正香的深蓝色胖章鱼。
“咕?”
小章鱼被吵醒了,它眨了两下豆眼,茫然地叫唤一声。
在人类陷入沉寂的期间,它一直恪尽职守地坚持在自己的岗位上,睡过去的时候不算。因为它抵挡不了困意。
程以瑶打开手机在搜索框中快速打下一串。
【做噩梦了怎么办?】
【做了有关职场上司的噩梦是什么原因?】
【梦境很真实是怎么回事?】
搜索结果像是老牛反刍:
【做噩梦可能是精神紧张、神经衰弱、精神分裂等因素引起的……】
【梦见上司领导,通常反映了你在现实生活中对工作、责任、权威或者人际关系的关注……】
正暗自无语时,手腕却搭上了一只胖爪。
小章鱼勾了勾她的手心,黑色豆眼坚定无比,挥动的触手语言像是在说:
【人,我罩你。】
程以瑶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感动万分。她双手合十,挤了挤无助的小章鱼:“虽然你还没我手大,但是你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章鱼!”
“咕——叽——”
它的叫唤声也被挤长了。
打工还要继续,她照老样子踩点冲入公司打卡上班,然后坐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敲敲打打。
“驰马这个策划结束了,上面要我们去开一个总结会。”
刘姐捧着一个保温杯,神态安详:“说是宗总监要开的。”
程以瑶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放进恶心的工作中忘记了那场奇怪无厘头的梦,猛然听见上司的名字,吓得是浑身一激灵。
她和上司宗翰之间的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以她略带不满的感谢做结尾。
会不能不开。程以瑶跟在组员之后进了会议室,走路低头看地,坐下低头看手。
“这次,驰马汽车……”
宗翰开了口,声音离她很远,嗓音和调子却熟悉。
肯定是最近连轴转加上出差压力太大了,才梦见那些诡异的场景。
她想着,又安慰自己。
什么中世纪古堡,指不定是在哪个电视剧上看见的。至于为什么会梦见自己的上司,为什么他还被铁链绑着,被金属管插进了喉咙。
一定是因为自己太讨厌了宗翰了,他们两个人命中相克,所以才会梦见这些荒诞血腥的场景。
程以瑶东拼西凑地总结着,越想越觉得靠谱。
宗翰站在会议室最前方,她斜眼看了他两眼。一身雷打不动的体面西装,一张没有波动的人机脸,再搭配着平平淡淡的语调。
嗯,跟她梦中的男人相差甚远。
如此一来,程以瑶反而放下了心。
“总体而言,完成度并不算高。当然,考虑到锦上在由奥维斯并购之前从未接手过类似策划,总部适当降低了评价标准。结束后,有关本次快闪店策划的所有纸质材料都要按照要求来办。”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你们如果没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离开了。”
宗翰看了一眼噤若寒蝉的一众组员,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角落中独自走神的程以瑶身上:“程以瑶,你暂时留在这里。其他人……”
话音一落,策划组闪人闪了个七七八八,还不忘留下一个“祝你平安”的眼神,传递给孤零零的程以瑶。
宗翰坐在椅子上,伸手整理着面前的资料。
程以瑶小步挪到他面前,愣是把自己慌张的表情压了下去,问道:“宗总监,是驰马这次的策划还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将纸和笔摆放成了规矩的模样,等到一切就绪,他抬起眼,看向了她。
深沉的蓝色明明藏着阴暗的光,跟她在梦中见到的相差无几。但是眼前的男人和梦中的男人即便用着同一副皮囊,给人的感觉却大相径庭。
“听见了吗?”
磁性的声音突然闯入脑海,她猛然回神。
“不好意思,您说什么?”程以瑶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宗翰目光平静,稍稍垂下了眼睫:“上次在黎川市,因为我的缘故损坏了你的近视眼镜。这是一家眼镜店,你可以直接去换一副新的。算是赔偿。”
她接过宗翰递来的名片,那苍白色的手背在眼前晃了一下。程以瑶重新回想起那些楔形文字隐入男人皮肤时的场景。
流转的金光短暂刺痛了他鼓胀的青色血管,她清晰看见男人的手背抽动了几下,似乎是再不能容忍。
程以瑶恍惚一下,名片的一角扎进她的掌心,痛感微乎其微。
“我想过了。之前我问你的那些问题,确实是我,有些急切了。”宗翰没头没脑地补上了一句。
“什么?”她下意识追问。
“没什么。”宗翰移开目光,转而再次说出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话:“我知道,人类雄性经常会光裸身体,在现在的时间,这是经常发生的。你看光了,再否认,也没什么。”
脑袋有病,有大病。
程以瑶的眼前蹦出几个字,针对现状,她迅速反应道:“谢谢您的赔偿,我这就去工作了宗总监!”
会议室内卷起一阵微风,宗翰抬起眼睛,目光停在了刚刚关闭的会议室大门上。那扇门轻轻晃动着,片刻后重归原处。
他瞧着,沉寂的一张脸终于泛起波澜。下压的唇角缓慢上扬,像是终于算计到了什么,五官愉悦又生动。
免费兑换崭新眼镜一个当然是好事情。程以瑶开心地奔回工位,顺手将名片塞进了包里,准备选个休息日去。
同事见她全须全尾完好无损地回来,探出了几个脑袋。
“以瑶,宗总监没有为难你?”
“没有没有。”她摆摆手,尴尬笑笑。
“那就好啊。上次他还想打你来着,真没想到宗总监是这样的人!”一名组员愤愤压低了声音:“你看看!还申请项目代码,每个人的工时都要填到代码下!这不是额外拉磨吗!哪个正常人这么干!纯找事儿!累都累死了!”
刘姐插话道:“还有,还要和供应商签集团的合同模板,人家哪愿意这么麻烦!现在好了!项目是做完了,留了一堆烂摊子还要填!人家不愿意干的,我们还得上去磨人家!”
“结案报告的发票扫描件在谁那,还有验收单,是谁签的?”
三人之外响起第四个有气无力的声音。
程以瑶默默举手:“我签的。”
“快快……快给我……我还要做下一个供应商评价表……”
组员们在快闪店策划结束后无缝衔接上岗。
夜晚已至,睡了一天的小章鱼左等右等,终于盼到了人类回来。
萎靡的程以瑶在铁门吱呀吱呀的响声中迈了进来,她拉上门,游魂一般径直走向沙发,倒在了上面。
小章鱼耷下了举在半空的触手,失落万分。
“咕……”
它并不气馁,反而在桌子上甩着四只肥爪爬了两下,最后蓄力一跳,试图笨拙飞跃过桌子和沙发的间隙。
实则未果。
深蓝色球体在半空翻转数周,随后结结实实撞在了沙发边,一弹,掉落在地。
“咕——叽——”
悠长的求救声和掉落的啪叽声合二为一。
小章鱼摔得七荤八素,两颗豆眼前闪着旋转的星星,四只触手则是倒立指着天花板。
它挥着爪子想要将自己翻过身来,因为自己是圆滚滚的,所以总会再多转出一圈来。
耗时多久才重新扒在了地上?它不知道,小章鱼只知道等它伸出爪子再戳人类的时候,人类的呼吸已经变浅了。
它难过地收回了那只触手,触手的一端却仍然沾染着远远高于自己的温度。
宗翰藏身在黑暗中,指尖开始燎起异常的热。他用力捻了捻,火烧般的触感要烫伤了他。
程以瑶昏沉睡去,睡到酣畅时,却被一阵莫名的痒意惊醒。她闭着眼睛摸了摸脖子,正摸到了一手刺挠的布料。
“什么啊,刚买的衣服就扎我啊?”
她嘟囔一声,又抠了两下。哪知越抠越痒,等程以瑶睁眼定睛一看,身上穿着的哪是前些日子网购的聚酯纤维。
此时的她一身猩红色欧式丝绒长裙,领口和袖口束得很紧,窄边刺绣装饰扎在皮肤上,依旧是一阵一阵的痒。
程以瑶倒吸一口气,鲤鱼打挺似的从原处跳起。宽大的拖地裙摆阻拦了她的敏健身姿,险些绊倒。
“这是什么啊——为什么还要做梦啊——我要睡觉啊——”
“明天还要上班啊——谁来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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