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天
十月十九,晴转阴。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光影发呆。
光影,从东南角延伸到正中间。昨天之前,我一直觉得它像一条干涸的河道。但今天早上,光线不太一样。秋天的阳光从窗户上糊的纸里透进来,照得比平时浅了一些,看着更像一条弯弯绕绕的路。从某个起点出发,不知道延伸到哪儿去。
我翻了个身,坐起来。
棉袍搭在椅背上,旧夹袄搁在枕头旁边。房间里的温度比昨天又低了一点,呼出来的气在空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散了。
昨天跟齐铁嘴在天心阁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两枚刻了"齐"字的铜钱。一下午的术数切磋。临走时那句"有些活能接,有些活不能接"。
每一样都值得细想,但现在不急。
先洗脸,先出摊,先活着。
我穿了衣服下楼,刘掌柜已经在柜台后面了,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碟腌萝卜,吃得慢条斯理。
"今天天阴,出门带把伞。"他朝角落里一个歪歪扭扭的竹筒努了努嘴,"里面有把旧伞,你拿去用。"
我过去看了看,一把油纸伞,伞面有些发黄,但骨架结实,伞柄上的漆都磨光了。
"多少钱?"
"不要钱。放了好几年了,没人用。你拿走占地方。"
"谢谢掌柜的。"
我夹着伞出门了。街上已经有早市的人了。卖菜的、卖早点的、挑着担子赶路的,跟往常一样。风比昨天大一些,从湘江方向刮过来,把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条吹得乱飞。
路过馄饨摊的时候,周嫂子正在揉面。她家的摊子每天寅时就开始准备,揉面、和馅、烧水,一套流程做下来,辰时前就能开摊。几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
"小诸葛,早。"
"嫂子早。"
"吃了没?"
"没呢。来一碗?"
"坐吧。今天包了韭菜鸡蛋的,给你煮一碗。"
我在摊子边的长凳上坐下来。周嫂子端了一碗馄饨过来,跟平时一样,皮薄汤鲜,上面飘着紫菜和虾皮。但今天碗里多了几个圆鼓鼓的馄饨,皮子颜色不太一样,微微泛绿。
"这绿皮的是什么馅?"
"韭菜鸡蛋。你不是说最近吃腻了吗?换个口味。"
我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韭菜切得细碎,跟炒散的鸡蛋搅在一起,加了一点虾仁和姜末。咬下去韭菜的汁水先出来,鲜得发甜,然后是鸡蛋的香味,最后是一点点虾仁的鲜。
"好吃。"
"好吃就多吃几个。你太瘦了,风一吹就晃。"
我没接话,低头吃。她说我瘦不是第一次了。从第二周开始,每次我去吃馄饨,她都要说我一句。有时候是"你太瘦了",有时候是"你也不多吃点",偶尔还会在我碗里多塞两个馄饨,说是"今天包多了,帮我吃点"。
我知道这是长沙城本地人表达亲近的方式。不是真的嫌你瘦,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在穿越第十九天的早上,坐在一碗韭菜鸡蛋馄饨面前,被一个叫周嫂子的女人关心体重。
这个画面搁在一千八百年前的诸葛家祠堂里,大概没人能想象得出来。
吃完馄饨,我往城隍庙走。
今天的街上人不多,阴天嘛,大家都缩在家里不想出来。但我走到巷口的时候,发现我的摊子旁边多了个人。
铁匠老赵。他蹲在我的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旱烟袋,正跟隔壁卖香烛的老李头聊天。看到我来了,老赵站起身。
"诸葛先生,我等你半天了。"
"赵叔,什么事?"
"有个朋友想找你看看事。"老赵拍了拍身上的灰,"他家在城北边上,开个小铺子,最近不顺当。昨天在我那儿打铁器,听我说你看得准,今天就让我带着来找你。"
"人呢?"
"在茶摊上等着呢。"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子对面茶摊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酱色的棉袍,面色微黑,手掌很大,一看就是做粗活出身但现在日子过得还凑合的那种人。他面前摆了一碗茶,两手捧着碗,时不时往我这边看一眼。
"走吧,过去坐。"
我收了摊子上的东西,走过去跟他打了个招呼。
"这位是钱老板,做木材生意的。"老赵介绍。
"钱老板。"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什么事?"
钱老板放下茶碗,搓了搓手,说话的声音有点大,像是习惯了在工地上扯着嗓子喊。
"诸葛先生,我这个事儿吧,说起来有点丢人。"
"但说无妨。"
"我家铺子在城北,靠近开福寺那条街。做的是木材生意,不大不小的。上半年一直还行,但从两个月前开始,生意一落千丈。不是行情不好,我同行生意都还过得去,就我不行。客户来了看看就走,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不买。伙计们也反映,铺子里待着不舒服,闷得慌。"
"两个月前?"我想了想,"铺子里有没有做过什么改动?"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动。"
"隔壁呢?左右邻居有没有翻修、动土的?"
钱老板愣了一下,"你这么一说,倒是有一桩。两个月前,隔壁那家布庄重新装修了,把原来的矮墙拆了,加高了半截,还在门口砌了一个台阶。"
"台阶多高?"
"也就两级,比原来高了一尺来样。"
"布庄的门朝哪开?"
"朝南。跟我一样。"
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钱老板,你的铺子和布庄并排朝南开门,原来两家门前的地势是平的,气流从街上均匀地进入两家的大门。但隔壁加高了台阶之后,门前形成了一个微小的落差。这个落差不大,肉眼看不出来,但对气流的影响不小。"
"什么意思?"
"打个比方。你和隔壁原本在一个池塘里喝水,水面是平的,你俩喝得一样多。但隔壁在岸边垫了一块砖,他那边水面高了一点,水就自然往你这边流了。你的水少了,他就多了。"
钱老板听得认真。"你是说,他把我的财气抢了?"
"不叫抢,叫'夺气'。风水上有一种说法,叫'高台夺气'。隔壁的台阶比你高,气流先经过他的高台,再流向你的门。经过高台的气已经被他截了一层,到你门口的时候就弱了。"
"那怎么办?我也加高?"
"不用。"我想了想,"两个办法。第一,在你大门的左右两侧各立一根木柱,高出隔壁台阶半尺就行。木柱上挂红布,红色属火,能提振气场,把被压低的气重新扬起来。第二,在门槛下面埋五枚铜钱,梅花形排列。这叫'五路进财局',能把散掉的气重新聚回来。"
钱老板连连点头,"好好好。诸葛先生,你什么时候能去看看?"
"今天手上有活,明天吧。明天上午我去你铺子看。"
"好好好。那诊金……"
"看了再说。"
钱老板千恩万谢地走了。老赵在一旁看得直乐,拍了拍我的肩膀。"诸葛先生,你这套说辞,比之前来那些老先生强多了。那些人来来回回就是'你这个不对那个不对',说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不一样,你说得清楚。"
"赵叔过奖了。"
"我可不是过奖。"老赵磕了磕烟袋,"我在这条街上打了三十年铁,什么风水先生没见过。有些是混饭吃的,有些是真有点本事的。你嘛……"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把话说完。
那个笑里面有很多东西。有"你这年轻人确实有两下子"的佩服,也有"你这水平不应该只摆个小摊"的疑惑,可能还有一点点"我说不清楚但你跟别人不太一样"的直觉。
老赵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茶摊上坐了一会儿。
茶摊的老板娘给我续了一碗茶,粗茶,苦得很,但热。我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脑子在转。
钱老板这个活不难。"高台夺气"是风水学里很常见的格局,处理手法也很成熟。明天去他铺子里看一眼,确认一下细节,给个方案就行了。这种活在我穿越以来接的所有案子里,算是比较简单的那种。
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钱老板的铺子在城北,靠近开福寺。
城北。
那是张启山的气场节点所在的方向。矿山事件的各种传闻也集中在城北一带。城外大量收购物资的消息,也是从城北方向传出来的。
这不是我刻意去关注城北。是城北的事情在不断地往我面前送。
先是一个月前的那个气场波动,从城北偏东的地下传来,持续不到一秒就消失了。然后是前几天茶馆里听到的对话,"大人物在张罗"那个大墓。现在又是一个城北开福寺附近的木材商人来找我。
巧合?也许吧。
但我在武当的时候就学会了一个道理。一次巧合是巧合,两次巧合是注意,三次巧合就是信号了。
这是第三次。
我把茶喝完,放下碗,准备出摊。
上午
今天的客人来得比预想的快。
我刚把摊子摆好,还没坐热乎,一个女人就走了过来。
准确地说,是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棉褂子,头上挽着一个利落的髻,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金耳坠。她走路的姿势很爽利,脚步快,腰板直,一看就是那种做事麻利、嘴巴也不饶人的角色。
我认识她。
不对,应该说,我见过她。她经常来馄饨摊吃早饭,跟周嫂子是街坊,一来二去我也打了些照面。她姓王,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开了一间小杂货铺,平时跟周嫂子关系不错。
"诸葛先生。"她在我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这个打量跟之前那些客人不一样。之前的客人看我,多半是看"这个风水先生靠不靠谱"。她看我,是另一种看法。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身段,从身段到衣着,一圈扫下来,最后落在我那件旧棉袍的袖口上,那里有一块没洗干净的墨渍。
"王嫂子。"我笑了笑,"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她在条凳上坐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笑眯眯的,"就是来看看你。"
"看我?"
"怎么,不兴看?"她乐了,"诸葛先生,你来长沙也快一个月了吧?"
"差不多。"
"一个月就在城隍庙站住脚了,不容易。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在城隍庙摆摊,摆了快一个月还没走的。"她笑出声来,"之前来这儿摆摊的先生也不少,有的干几天就被赖三他们吓跑了,有的生意太差自己待不下去了。你不一样,你不光站住了,还越做越好。绸缎街的方掌柜、棉花巷的戏班子,都来找你。我这耳朵里,天天听人提你的名字。"
"王嫂子过奖了。"
"不是我过奖。"她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诸葛先生,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你今年多大?"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她点了点头,表情变得郑重其事,"那你成亲了没有?"
我在心里"啊"了一声。
来了。
"没有。"
"有相好的没有?"
"也没有。"
王嫂子的眼睛亮了。那种亮法我非常熟悉,在原来的世界里,每到过年回家,我妈和我姨我姑我所有女性长辈看我的时候,都是这种亮法。
那是媒人的眼光。
"诸葛先生,我跟你说个事。"她把凳子往我这边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要宣布什么重大消息。"我娘家侄女,今年十九,在城里的学堂教书。长得白白净净的,识文断字,脾气又好。她爹在城南开了间米铺,家底虽然不算厚,但也过得去。她自己在学堂里教孩子们认字读书,一个月能挣两块银元。"
她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盯着我的脸看。
"王嫂子,您这是……"
"我给你俩说说呗?"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二十出头,被催婚。
搁在我来的那个年代,这话能把我笑死。我身里有好几个朋友三十好几了还单着呢,家里人催归催,也没人觉得二十出头就该把婚事办了。可在这里,在这个年代,二十出头没成家,街坊邻居就觉得你已经"晚了",得赶紧张罗。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笑意压住。
"王嫂子,这个……"
"你别急,你先听我说完。"她摆了摆手,一脸"你听我讲"的表情,"我这个侄女啊,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大小姐。她在学堂里教的是蒙学,三五六岁的小娃娃,每天叽叽喳喳的,没点耐心的人干不了。所以她性子好,不急不躁。再说了,她从小跟她爹学算账,铺子里的事她都能帮把手。娶了这样的媳妇,你以后的日子不用愁。"
"王嫂子,您先等一等。"我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动作,"我刚来长沙不到一个月,立足都谈不上,哪敢耽误人家姑娘。"
"不耽误不耽误。"她连声说,"你現在名声这么好,以后肯定越来越好的。再说了,我侄女不嫌穷。她自己就是过惯了日子的。"
"不是穷不穷的事。"我斟酌着措辞,"是我这个人……居无定所,来路也不清楚。嫁给一个这样的人,对姑娘不公平。"
"你这个人啊。"王嫂子叹了口气,一脸"你怎么这么不开窍"的表情,"就是太实诚了。什么来路不来路的,在长沙城里站稳了脚跟就是来路。你看人家方掌柜,三年前从湘潭来的,现在谁不知道他?"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二十出头,没成家。在她看来这大概已经是一件很严重的事了。但在我原来的那个世界里,二十出头算什么?三十多岁不结婚的满大街都是,四十岁单身的大有人在。婚姻这种事,讲究的是缘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不是到了年纪就该随便找个人凑合。
可这话我没法说。在1933年,这种观念说出来,大概会被当成疯子。
更何况,我心里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
不是穷,不是不稳定,不是"来路不明"。是我不愿意将就。我可以理解王嫂子的好意,可以感受到她那份热乎乎的热心肠,但我没办法接受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不是因为挑剔,是因为我这个人,骨子里认定一件事:婚姻得是碰上了心里那个人才行。没有感情基础的结合,对她对自己都不公平。
我穿越到这个世界快一个月了。连自己的处境都没完全搞明白,连明天的路在哪都不知道,拿什么去拖累一个无辜的姑娘?
但我当然不能这么说。
"王嫂子,"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而不失分寸,"您侄女一定是个好姑娘,我信得过您的眼光。但我现在确实不合适。刚来长沙,什么都还没定下来。等以后站得更稳了,这种事再说不迟。"
"你这孩子。"她摇了摇头,但并没有不高兴,反而笑了,"行吧,我不逼你。但话我先撂这儿,你要是什么时候改主意了,跟我说一声。我侄女不急,但我急。我答应了她爹要给她找个好人家,这任务还没完成呢。"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在看"女婿人选",现在是在看"一个让人惋惜的年轻人"。
"诸葛先生,你长得这么好看,性子又好,本事也有。就是太犟了。"她叹了口气,"以后再说吧。"
她走了之后,我在摊子后面坐了好一会儿。
长得好看。
这是今天第二个人跟我说这话了。第一个是老赵,他昨天说的,原话是"诸葛先生你这五官真周正,跟画上走下来似的"。当时我笑了笑没当回事。现在王嫂子又提了,说明这事不是客气话,是真有人这么觉得。
客气话?我可从来不需要客气话。在我来的那个世界,机场有几百个粉丝追着喊我名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喊得整个航站楼都在抖。那时候我走到哪都有人多看我两眼,不是因为我是风水先生,是因为我是诸葛青。
当然,那些都过去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穿着棉袍、头发要藏起来的底层风水师。但底子还在,这我清楚。好看这张脸在哪个时代都能给人留下好印象,1933年也不例外。
灰布长衫换成了棉袍,头发藏在领子里,脸上的皮肤被秋风和日晒弄得小麦色了些,但底子还在。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嘴唇的形状好看。加上一双因为长期修炼奇门术法而格外清亮的眼睛,在一群面色黝黑、营养不良的底层百姓中间,确实显眼。
以前摆摊的时候,客人们忙着说自己的事,不太注意这些。但现在不同了。我的名声传出去了,来找我不光是"看风水",还有"看看这个诸葛先生到底长什么样"的意思。人嘛,听了一个人的故事之后,总想看看本人跟故事配不配。
我有时候会想,这件事到底是好是坏。
好看的脸在这个年代能给人留下好印象,能让人多看你两眼,能让王嫂子想着给你介绍对象。但它也意味着你更容易被记住,被讨论,被传播。在九门的眼线网络里,一个"长得好看的风水先生"比一个"长相普通的风水先生"传得更快。
不过事已至此,想这些也没用。脸是爹妈给的,总不可能换一张。
上午又接了几单小活。帮一个卖豆腐的老头看了看灶台的方位,帮一个刚丧夫的妇人选了下葬的日子,还帮一个要出远门的布商算了一卦吉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收入加起来也不过十几枚铜板。
但我做得认真。每一单都仔细看了,仔细算了,说清楚注意事项。不是因为我需要这几枚铜板,是因为这些人需要我。他们不会去看什么天干地支、九宫飞星,他们只会记住"诸葛先生说的话管用"或者"不管用"。
名声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到午时的时候,我收了摊,去周嫂子的馄饨摊吃了午饭。今天没有韭菜馄饨了,换成了猪肉白菜的。我吃了两碗,付了四枚铜板。
"下午还出摊?"周嫂子问我。
"出。"
"你那相亲的事,想好了没?"
我一口气没提上来。
"嫂子,您怎么也知道了?"
"王嫂子刚才来吃馄饨的时候跟我说的。"她一边洗碗一边笑,"她说你拒绝了。"
"我确实不合适。"
"你啊。"她把碗往盆里一放,两手叉腰看着我,"你是真觉得不合适,还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找了个她能听懂的说法。"嫂子,我刚来长沙不到一个月,脚跟都没站稳。连自己明天的事都说不准,怎么能耽误人家姑娘?"
"你这个人啊。"她把碗往盆里一放,两手叉腰看着我,"二十出头的人了,还说不准?你比你赵叔强多了,人家赵叔三十岁才从老家出来,不也成家立业了?你急什么?"
二十出头还说不准。
我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在她的概念里,二十出头已经是"该着急"的年纪了。搁在我来的那个年代,二十出头大学毕业都还没两年,连工作都未必稳定,谁敢想结婚的事?
但时代不同了。这个时代的人十五六岁就议亲,二十出头没成家确实算晚了。王嫂子急、周嫂子急、大概整条街的大婶们都在替我急。她们不是坏心,是真心觉得"这小伙子条件不错,得赶紧定下来"。
可她们不知道,我对婚姻这件事,有自己的底线。
不是到了年纪就该找个人过。是碰到了那个让你心甘情愿的人,才值得把一辈子交出去。碰不到就一个人过。这不叫犟,这叫对自己也对别人负责。
周嫂子听完我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抹布搭在肩上,叹了口气。
"小诸葛,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事太重。年纪轻轻的,想得比老头子还多。"
她说完就不管我了,转身去招呼下一桌客人。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说的没错。心事太重。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连自己的处境都还没完全搞明白,连未来的路在哪都看不清,谈什么成家?不是不想,是不敢。你连明天在哪都不知道,凭什么拉一个人进来陪你冒险?
这种孤独感不是"身在异乡"四个字能概括的。它更深。它是一个人站在两个时代之间,看着身边的人热热闹闹地过日子、嫁人娶妻、生儿育女,而自己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跟他们的节奏是不一样的。不是不愿意融入,是有些东西没办法说出口。
但你不能说。说了就是"疯子"。
我把碗收了,擦了擦嘴,往回走。
下午
下午出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一个年轻女子走到我摊子前。
她穿着月白色的棉褂子,头发挽了一个低髻,鬓角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年纪不大,十八九岁的样子,皮肤白净,眉眼清秀,手上拿着一方手帕,捏在手心里揉来揉去,看得出有些紧张。
"诸葛先生?"
"我是。"
"我想请您……帮我看看。"她声音不大,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说出来的。
"坐。"我示意她在条凳上坐下,"看什么?"
"我……"她低下头,手帕绞得更紧了,"我想看看我的姻缘。"
我心里微微笑了一下。相亲的事刚被王嫂子提过,这就来了一个看姻缘的。
"你的生辰?"
她报了一个日期。我在心里排了一下八字,又看了看她的面相。
这位姑娘的面相不错。眉清目秀,印堂明亮,鼻头圆润,是一个性情温和、有福气的人。但姻缘线上有一段细微的暗纹,说明在感情方面可能会经历一些波折,不过不影响大局,晚婚为宜。
"姑娘,你的姻缘不差。"我斟酌着说,"只是不宜太早。早了容易遇到不合适的人,耽误了时间。晚两年,等到心智更成熟了,再定下来,反而能遇到真正对的人。"
她听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一点点失落。
"那……什么时候算晚?"
"姑娘自己觉得准备好了的时候。"我笑了笑,"姻缘这种事,急不得。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她又坐了一会儿,付了两枚铜板,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感慨。
这姑娘大概心里已经有了人,但又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对的人。所以她来问的其实不是姻缘,是一个"放心"。
我跟她说"自己觉得准备好了的时候",这话一半是安慰她,一半是我自己的真心话。不管在哪个年代,婚姻这件事都应该是自己心甘情愿的,不是被谁催出来的。
她比我幸运。她还在这个自己熟悉的时代里,还能按部就班地等、慢慢地选。而我呢?我连自己会在哪个时代终老都不知道,拿什么去等一个人?
不过话说回来,"准备好了"这三个字,对我自己来说也适用。不是碰到了对的人就能准备好,是两个人都准备好了,才能往前走。
她走了之后,隔壁卖香烛的老李头凑过来,嘿嘿笑了一声。
"诸葛先生,你这个人厉害。看姻缘也看得这么准。"
"李叔,我就是说了几句安慰话。"
"安慰话也是本事。"老李头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这城里的姑娘,十有八九心里都藏着个人。来问你姻缘的,十个里有八个不是真的不知道姻缘怎么样,是想找个人说一句'会好的'。"
我看了他一眼。老李头在这条街上卖了一辈子香烛,见惯了人间百态。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像一个卖香烛的老头,倒像一个看了一辈子人间戏的老戏骨。
"李叔说得对。"我点了点头。
"你啊,也别嫌我多嘴。"他笑眯眯的,"王嫂子给你介绍的那姑娘,你真不考虑考虑?"
"李叔,您也知道了?"
"这城隍庙就这么大点地方,放个屁都能传三条街。"他哈哈大笑,"再说了,你这个年纪,长得又好,又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哪个做媒的不盯着你?"
我笑了笑,没接话。
老李头说的"长得又好",是今天第三个人说了。
看来我的外貌这件事,已经从"被注意到"变成了"被广泛讨论"的阶段。
不过话说回来,在1933年的长沙城里,一个长得好看的年轻风水先生,确实比一个长得磕碜的更容易被人记住。这是事实,没什么好矫情的。
下午的生意不温不火。又来了一单帮人看灶台方位的,收了三枚铜板。然后就没有了。
快到申时的时候,天阴得更厉害了。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风也大了,把街上的落叶卷得满天飞。我正准备提前收摊,一个人从巷口走了过来。
深蓝色棉袍,黑色马褂,圆框眼镜。
齐铁嘴。
不,准确地说,是我第二次正式见到齐铁嘴。上一次是在天心阁,那是他约的我。这一次,是他主动来找我。
他走到我的摊子前,左右看了看,然后在我对面的条凳上坐了下来。
"生意不错嘛。"他翘起二郎腿,两手搭在膝盖上,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笑眯眯的。
"混口饭吃。"我给他倒了碗茶,"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他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嫌茶太粗。"顺便给你带个话。"
"什么话?"
"明天钱老板那个活,你去的时候留意一下他铺子后面的那条巷子。"
我微微一愣。他怎么知道钱老板的事?
大概是听说了。齐铁嘴在长沙城的消息灵通程度,不是我能想象的。钱老板今天来找我,不到半天,齐铁嘴就知道了。而且他还知道我要去钱老板的铺子。
"那条巷子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他放下茶碗,"但我听人说,那条巷子最近有人在大量收购木材。不是普通的收购,是整船整船地买。而且指定要某种材质的,说是要做……架子。"
架子。
在1933年的长沙城里,大量收购特定材质的木材,用来做"架子"。
我想到了矿山。
矿山事件的前期准备。张启山需要人手、物资、装备,其中就包括大量特殊的木材,用来搭建墓中的支撑结构和机关通道。
"你的意思是,钱老板的铺子跟这件事有关?"
"我没说有关。"他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我说的是'留意'。你去给他看风水的时候,顺便看看他铺子后面那条巷子里在做什么。看到了什么,你心里有数就行。不用声张。"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因为你明天要去那个地方。你去了那个地方,可能会看到一些你看不太懂的东西。你看不太懂,就可能做出错误的判断。你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对你没好处。"
"对我没好处?"
"对你没好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认真。"你是外来人,在长沙城没有根。有些东西不是你该碰的,碰了会出事。我先给你提个醒,听不听随你。"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个人,嘴欠归嘴欠,但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废话。他今天来找我,表面上是"顺便带个话",实际上是在告诉我:城北那边的事情正在加速,矿山事件的前期准备已经进入实质阶段了。你在城北做事的时候,擦亮眼睛。
这是在帮我。
"老八。"我叫了他一声。
"嗯?"
"谢谢。"
他摆了摆手,"别谢。你要是出了事,我以后找人切磋都没对手了。"
我笑了。他也笑了。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棉袍上的灰。
"走了。对了,你那茶真该换一换了。这什么玩意儿,又苦又涩。"
"穷嘛。"
"穷就别请人喝茶。"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明天看完那边的事,后天来听风阁找我。我泡好茶等你。"
"好。"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我坐在摊子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在想一件事。
齐铁嘴这个人,比我预想的更复杂。
他的嘴欠是保护色。他的嬉皮笑脸是保护色。他甚至那些看似随意的"串门"和"偶遇",都是保护色。
在这些保护色的底下,是一个极其清醒、极其细心的人。他知道城北在发生什么,知道钱老板的铺子旁边有什么动静,知道我要去那个地方,所以他来了,用一种最不显眼的方式给了我一个提醒。
这个人的"铁嘴",不是说他嘴巴硬。是说他的嘴像一把铁打的锁,锁住了真正重要的东西。他用嘴巴说出来的话,永远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水面底下藏着什么,你得自己去品。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把我当成了可以分享信息的人。
不是朋友。还没到那个程度。但至少,不再是最初那个"带着敌意来试探"的对手了。
我们从"同行戒备"走到了"可以互损"的阶段。
这个进展,比我预想的快。
第二十天
十月二十,阴。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阴的,但没下雨。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远处飘来的炊烟气息。
我先去城隍庙出了摊。上午接了两单小活之后,在午时收了摊,跟周嫂子打了个招呼,往城北走去。
钱老板的铺子在开福寺附近的一条街上。这条街不算繁华,两旁是各种做木材、建材生意的铺子,空气中弥漫着木屑和油漆的味道。街面上不时有推车经过,车上堆着长长的木板和圆木,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钱老板的铺子叫"恒顺木行",门面不大,但进深很深,前后两进。前面是铺面,摆着各种木材样品。后面是库房和账房。铺面的门朝南开,旁边确实挨着一家布庄。布庄的门前新砌了两级台阶,比恒顺木行的门槛高了一尺来样。
我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用奇门感知扫了一遍。
果然,"高台夺气"的格局是存在的。布庄的台阶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气压差,气流在经过布庄门口的时候被截了一层,到了恒顺木行的门口就弱了。这就像一条河在分叉的地方,其中一条支流被抬高了一点,水自然往另一边流。
但这不是唯一的问题。
我进了铺子,假装看木材,一边跟钱老板聊天,一边用感知仔细探查。铺子里面的气场确实沉闷,有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伙计们说的"待着不舒服"不是心理作用,是气场真的有问题。
问题出在铺子的后半部分。
从铺面的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各家的后墙,地上铺着青石板,潮湿阴暗。我站在巷子里,用感知探了一下。
这条巷子的地下,有一股微弱但持续的阴气在流动。不是来自某一口井或者某一棵树,而是来自地底深处,像是地下水脉一样沿着某个方向缓缓移动。
那个方向是东偏北。
矿山的方向。
我站在巷子里,深吸了一口气。齐铁嘴让我"留意"这条巷子,大概就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这条巷子的地下,有一股东西在流动。这股东西跟矿山的开采活动有某种关联,可能是地下气脉因为矿山的挖掘而产生了变化。
但我现在不需要去追查这股阴气的来源。那是以后的事。眼下我要做的,是帮钱老板解决铺子里的问题。
我从巷子里走回铺面,跟钱老板说了我的判断。
"钱老板,隔壁的台阶确实有问题,但铺子里的问题不只是那个。你这铺子的后半部分,地底下有一股阴气在流动。这股阴气不是你自己的,是从外面传过来的。"
"外面?什么外面?"
"地底。"我斟酌了一下,"这条街上以前是不是有河或者水沟?"
钱老板想了想,"听老掌柜说过,这条街以前确实有一条小河沟,后来几十年前被填了,盖了房子。"
"那就对了。河沟虽然被填了,但地下的水脉还在。水脉属阴,阴气顺着水脉流动,到了你铺子后院的这个位置,被地基挡住了,往上渗。平时量不大,不影响什么。但最近入秋了,阴气渐盛,渗上来的量比以前多了。伙计们觉得闷、觉得不舒服,就是因为这个。"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第一,在后院的地面上铺一层石灰,再在上面铺一层木板。石灰隔阴,木板导阳,两层叠加,能挡住大部分阴气。第二,在铺子后半部分的四个角各立一根铁柱,铁柱入地一尺。铁属金,金能制木,能压住阴气的上涌。"
钱老板听完,搓了搓手,"诸葛先生,你这说法跟那些老先生不一样。那些老先生来了,不是说这个煞就是那个鬼,你直接说地下的水脉。"
"因为我信地下的东西。"我笑了笑,"煞也好鬼也好,都是虚的。地下的水脉、气场、阴气,这些是实的。我习惯看实的东西。"
"好!"钱老板一拍大腿,"就按你说的办。诊金多少?"
"一块银元。"
"一块?"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么便宜。
"你是赵叔的朋友,收个成本价。"
钱老板高高兴兴地付了钱,还要请我吃饭。我婉拒了,说还有事,先走了。
从恒顺木行出来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去。
我沿着那条窄巷子往东走了一段。巷子很长,两侧都是各家的后墙,偶尔有野猫从墙头窜过。地上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我一边看一边感知。
那股地下的阴气确实存在。它沿着一条大致固定的路径流动,从西往东,再折向北。路径的宽度大约一丈来宽,深度在地下三四尺左右。如果我没有感知错的话,这条路径跟长沙城的某条古河道吻合。
而在某个位置,那股阴气出现了明显的扰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脉里搅动,把原本平稳流动的阴气搅出了一个漩涡。那个位置在钱老板铺子东边大约两百步远的地方。
我没有继续往前走。
不是不敢,是不必要。齐铁嘴让我"留意",不是让我"追查"。我做到了留意的程度就行了。再往前走,就踏入了一个我不该踏入的区域。
我转身,原路返回。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在想一个问题。
矿山事件的前期准备,比我预想的进度更快。大量的物资收购已经开始了,不只是木材,可能还有其他东西。这些收购活动分散在城内的不同地点,通过不同的商铺来做掩护,表面上看不出关联。但如果有人从"气场"的角度去看,就能发现这些商铺都位于同一条地下气脉的附近。
张启山不是在随机收购物资。他是在按照某种规划来布置。
这个规划是什么,我现在还看不清楚。但有一件事很清楚:时间不多了。矿山事件一旦正式启动,整个长沙城的格局都会发生变化。而我,必须在变化到来之前,找到自己在棋盘上的位置。
回去的路上经过开福寺。寺庙门口有两棵大银杏树,叶子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几个善男信女从寺里出来,手里拿着香烛,嘴里念念有词。一个小沙弥蹲在门槛上扫地,扫帚比他人还高,扫一下掉一片叶子,颇有些滑稽。
我在寺门口站了一会儿。
开福寺是长沙城的老庙了,始建于唐代,香火一直不断。在风水上,寺庙道观这类宗教场所的气场跟普通民宅不同。它们自带一种"净"的气场,能把周围的杂乱之气过滤一遍。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城市里的寺庙都建在气场紊乱的地方,用自身的"净"来调和周边的"浊"。
开福寺的气场很稳。但它东边的那条巷子,地下的阴气跟寺庙的净气之间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这股阴气被寺庙挡在了外面,没能继续往西扩散。
如果不是开福寺在这里,那条阴气脉可能会影响更大范围的区域。
古人在建城的时候,大概就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寺庙的位置不是随便选的。
我在心里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继续往回走。
路过一家杂货铺的时候,我顺手买了两包花生米。一包留着晚上当零嘴,一包明天带给周嫂子,算是还她这几天多给我塞馄饨的人情。
回到城隍庙附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巷子里亮起了几盏灯笼,昏黄的光在秋风里晃。铁匠老赵的铺子还亮着灯,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里面传出来,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脆。
"赵叔还没收工?"我路过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
"赶一单活,明天要交货。"老赵从铺子里探出头来,满脸的汗,"诸葛先生回来了?"
"回来了。"
"吃了没?"
"还没。"
"那赶紧去吃。周嫂子给你留了馄饨吧?"
"应该有。"
"去吧去吧。"他缩回头去,锤子又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我站在巷口听了一会儿那个打铁的声音。那声音有一种奇特的节奏感,轻重交替,快慢有致,像是某种古老的打击乐。在这个没有电、没有机器的年代,所有的东西都是靠人力一锤一锤打出来的。菜刀、铁钉、锄头、门闩,每一样铁器的背后,都是一个铁匠师傅在炉火旁挥汗如雨的日子。
这种声音让我觉得踏实。
因为它代表着一种最朴素的生存方式。不管城里的九门怎么风云变幻,不管城北的矿山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这条街上的人们还是在过日子。打铁的打铁,卖馄饨的卖馄饨,算命的算命。每一天都是实实在在的一天,每一枚铜板都是实实在在挣来的。
我穿越到这个世界快一个月了。在这一个月里,我学会了用两枚铜板买一碗馄饨,学会了用"高台夺气"这种说法来解释一个简单的气流问题,学会了在赖三和马奎面前低头。
但我最重要的收获,不是这些生存技能。
是这些人。
老赵、周嫂子、刘掌柜、老孙头、老李头。这些人不知道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不知道我身上有紫微血,不知道长沙城的地下藏着一座大墓。他们只知道我是"城隍庙那个诸葛先生",一个长得还行的年轻人,看风水看得挺准,收费也不贵。
但他们给了我一样东西。
归属感。
不是那种"我属于这里"的归属感,而是一种"我在这里被人需要着"的踏实感。有人需要你看风水,有人需要你的建议,有人给你留一碗馄饨。这些微小的、琐碎的、不起眼的互动,把我和这个时代一点一点地系在了一起。
这种感觉比任何术法都让我安心。
我走到馄饨摊前。周嫂子果然给我留了一碗。
"今天去哪了?一下午没见你。"
"去了趟城北,帮一个木行掌柜看风水。"
"城北?远不远?"
"走路半个时辰。"
"以后近一点的地方找活吧,城北那边不太平。"她把碗推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最近城北那边晚上老是有人在搬运东西,一车一车的,也不知道搬的什么。"
我夹馄饨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搬东西?搬的什么?"
"不清楚。邻居家的后生在码头扛大包,说最近接了几个活,都是往城北方向运的。箱子挺沉,但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木材。可能是木材。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嫂子,您别多想。也许是哪个大户人家在盖房子。"
"我也这么想的。"她搓了搓手,"不过你一个人在外头,小心点总没错。"
"知道了。"
我低头吃馄饨。今天的汤特别浓,骨头熬了很久,上面飘着一层细细的油花。我一口一个,吃得很慢。
周嫂子的话印证了齐铁嘴跟我说的。城北那边确实在大规模收购物资,而且已经开始通过码头运输了。这些物资最终会流向矿山,为张启山的下墓行动做准备。
时间线在加速。
第二十一天
十月二十一,晴。
天终于放晴了。阳光明亮但不暖和,秋天的太阳就是这样,看着亮堂,晒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今天我没出摊。原因是后天要去听风阁见齐铁嘴,我得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不是准备什么高深的学问,而是准备几个问题。
跟齐铁嘴打交道这十来天,我逐渐摸清了一个规律。他每次跟我见面,都会抛出一个或者几个话题。这些话题看似随意,实际上都有目的。他通过话题来试探我的水平、我的立场、我的底细。
天心阁那次,他问的是"奇门四盘哪个最重要"。这是一个学术性的问题,考的是我对术数的理解深度。
这次,他约我去听风阁,又会是考什么呢?
我坐在客栈的房间里,翻着账簿,在一张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看着这几行字,想了很久。
最后我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下午没出门。在房间里做了两个时辰的内观。
紫微血最近越来越活跃了。
每次内观的时候,那股淡紫色的光芒都比上一次更明亮一些,闪烁的频率也更快。我之前试过跟它"对话",就是用最基础的奇门感知去接触它,看能不能得到什么信息。
大部分时候,它的回应是模糊的。不是没有回应,而是回应的"语言"我还读不懂。就像一个人用一种你听不懂的方言跟你说话,你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你不知道怎么接话。
但今天,有一瞬间,我好像捕捉到了一个清晰的信息。
那是一种"方向感"。
不是东南西北那种方向,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指向"。紫微血在指引我,或者说在提醒我,某个方向有某种重要的东西。
方向是城北偏东。
矿山的位置。
我睁开眼,盯着面前的墙壁看了一会儿。
紫微血跟矿山之间有某种联系。这种联系不是偶然产生的。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晚上就感知到了那股"共振",当时我以为只是穿越的副作用。但现在看来,不是。
紫微血在回应矿山里的某种东西。
那个东西是什么?大墓?某种上古遗迹?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件事迟早要面对。
第二十二天
十月二十二,晴。
上午出摊。
今天的生意比昨天好。来了一个大的,是瑞丰祥的方掌柜介绍的。方掌柜在绸缎街上的同行圈子里有面子,他介绍来的客人,档次自然也高一些。
来的是一个做瓷器生意的掌柜,姓刘,五十来岁,穿着绸缎的长袍,手指上戴了两枚翡翠扳指。他说话慢条斯理,每一句都要想一下才开口,是一个做事谨慎的人。
"诸葛先生,我最近在城东买了一处宅子。宅子不小,前后三进的院子。但搬进去之后,家里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法?"
"我老伴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宅子里有脚步声。我儿子住在后院,有一天半夜起来,说看到院子里有一个白影子。第二天去看,什么都没有。我自己倒是没什么,就是在书房里待久了会头疼。"
"宅子之前是什么人的?"
"是一个老秀才的。老秀才去年过世了,后人不在长沙,就把宅子卖了。我买的时候看了一圈,觉得格局不错,价格也算公道。"
"我跟你去看看。"
跟刘掌柜去了城东。
那处宅子确实不小。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木结构的主楼保存得还不错。院子里有一棵老桂花树和一口石缸,石缸里养着几尾金鱼。
我从前院走到后院,一路用感知探查。
问题不难找。
这处宅子的整体格局没什么大问题,朝向正南,门开在正中间,左右对称。但有一个细节出了问题:后院的西厢房门正对着院墙上的一个圆形花窗。花窗的直径大约两尺,正好对着西厢房的门。
在风水上,这叫"圆窗对门"。圆形属金,门属木,金克木。圆窗对着房门,金气直冲木位,住在里面的人容易出现头部不适和睡眠问题。至于那个"白影子",大概率是院子里的阴气在金气的引导下,形成了某种微弱的光学现象。不是鬼,是气场扰动产生的视觉错觉。
"刘掌柜,问题找到了。"
我把分析说了一遍。刘掌柜听完,眉头舒展了不少。
"那怎么化解?"
"最简单的方法,在花窗上挂一个帘子。不用太厚,普通的布帘就行。挡住圆窗和房门之间的直线通道,金气就不会直冲木位了。另外,在西厢房的门槛下面埋三枚铜钱,品字形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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