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上的沉默在谢意走回座位之后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江野终于把嘴合上了,他的下巴咔哒一声,眼珠从左到右缓慢地转了一圈,像是在脑中把刚才那一幕的所有分镜重新过了一遍。

谢意走过去。挑开头发。摸疤。摸脸。凑近。说"黑的。深得像井"。

然后他又走回来。光脚。大裤衩。面无表情。像个去邻居家借了把葱回来的人。

江野的大脑在处理这条信息流的时候,某个原本锁得好好的开关,啪嗒一声,弹开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尖啸。"操!"

所有人都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一抖。外卖小哥的手机第二次掉在桌上。戴眼镜女生的笔在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墨痕。连老太太都差点没扶稳老花镜。

江野站在椅子前面,指着谢意,整张脸涨得通红:"你——你——你刚才——你摸他脸!你摸他脸了!你还——你还凑那么近!你还——'黑的,深得像井'——卧槽!你是Gay!?"

最后那个字落地的时候,整个房间的空气瞬间被抽空了。

谢意坐在主位上,紫眼睛微抬,看了江野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江野的声音忽然卡住了。他张着嘴,那个字就在喉咙口,但忽然有什么东西从胃里翻涌上来,把他的声音堵得死死的。他的手开始抖。那只刚才指着谢意的手,以一种不自然的频率震颤起来,像得了帕金森的老年人。

他赶紧把手放下来,攥成拳头塞进裤兜里。但抖的不只是手。他整个人都在抖,肩膀、膝盖、嘴唇、甚至睫毛。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冻在零下二十度里的人,牙齿开始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长桌上所有人都看着他。

穿睡衣的大姐皱眉:"这小孩咋了?"

外卖小哥探头:"他脸好白……"

江野低着头,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咬得发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他退后一步撞在椅背上,椅子被他带着往后蹭了半米,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看着江野以一种近乎惊恐的姿态往后缩,他的背弓着,肩膀往内扣,像一个习惯了被东西迎面砸过来的人提前做好了挨打的姿势。

然后有人从椅子上下来了。

林安诚把灰兔子放在桌面上,从自己的椅子上滑下来。她穿着那双粉色塑料拖鞋,啪嗒啪嗒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江野旁边。她仰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两只小手,一手攥住他的裤兜边沿,一手攥住他的食指。

"江野哥。"

江野还在抖。他的视线散着,像对不准焦,眼珠在眼眶里乱转。

林安诚又喊了一声:"江野哥。"

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她攥着他的手指,重瞳安静地看着他,像看一只受了惊的猫。

江野的瞳孔慢慢收拢了。他低头看见林安诚站在他腿边,穿着小熊睡衣,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一脸"我见过比这更糟糕的事但我不打算说出来"的平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再吸了一口。呼吸的声音大得像拉风箱。

"……没事。"他说。声音是哑的,抖的,但好歹能连成句子了。"我没事。"

林安诚没松手。

江野站在原地又喘了半分钟,终于慢慢从那种剧烈的、不可控的震颤中平复下来。但他的手还在抖——即使攥着拳,指尖依然在微微发颤。

他低着头,声音闷在胸腔里:"……对不起。我反应大了。"

穿睡衣的大姐皱着眉看他:"你咋回事?一惊一乍的,差点以为你要厥过去。"

"没事。"江野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稍微稳了一点,"……我没事。"

谢意坐在主位上,紫眼睛看着江野。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站起来,光脚绕过桌子,走到江野面前。林安诚抬头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攥着江野的手,往旁边让了半步。

谢意站在江野面前,低头看着他。

江野也抬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身高差让江野不得不仰起脖子。他嘴唇还在哆嗦,眼睛红了一圈,但整个人比刚才好了很多。他看着谢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谢意伸出手。他的动作很慢,像刚才摸陆执的脸一样慢,但他没有碰江野的脸。他只是把手掌摊开,平伸在江野面前。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江野看着那只瘦削的、骨节分明的手掌,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鼻子猛地一酸。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重重地拍在谢意掌心里。"啪"一声脆响。他攥住谢意的手握了两秒然后松开了,后退一步,吸了一下鼻子。

"你他妈……就爱装酷。"江野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但尾音还在抖,"紫眼睛了不起啊。"

谢意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嗯。了不起。"

江野嘴角抽了抽,想骂,但骂不出来了。他转身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拿袖子胡乱一抹,把脸别过去不看任何人。

外卖小哥弱弱地问了一句:"……那个,所以,到底是不是——"

"不是!"江野猛地转头,声音大得像在喊,"他不是!我他妈就是——我就是——"他卡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挤出来一句,"……我家里那档子破事,跟这个没关系。总之不是!你们别问了!"

他说完就缩回椅子里,整个人矮了半截,下巴藏在领口里,目光死死盯着桌面,像桌面上那层绒布的花纹突然成了世界上最有趣的东西。

长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谢意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他落座的同时,眼角的余光扫到长桌末端——陆执坐在那把椅子上,从头到尾没有动过。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化。他只是看着江野,又看着谢意,黑眼睛里那片沉静像结了冰的河。

然后他伸出手,从桌面上拿起那杯属于他的、原封未动的酒。指尖摩挲了一下杯沿,然后放下了。

谢意把这个动作记在了脑子里。

系统声音第三次响起来。这一次它明显恢复了工作状态,语气里那点委屈和慌乱都被压下去,换成了公事公办的冰冷:

"判定环节剩余时间:四分钟。请尽快完成投票。"

"剩余玩家:十二人。叛徒仍有一位未被指认。"

"若时间耗尽仍未完成投票——全员有罪,全员清算。"

穿睡衣的大姐猛地拍桌:"四分钟?!你刚才说有十分钟!怎么只剩四分钟了!"

系统:"……非法入侵实体的处理消耗了判定环节的有效时间。请合理分配剩余时间。"

外卖小哥绝望地哀嚎:"你在我们头上开了个BOSS我们帮你清了你扣我们时间?!你这什么破副本!"

系统不回答了。

光头壮汉攥紧了拳头:"行了别骂了。赶紧投票。现在就剩四分钟了——我们投谁?"

戴眼镜女生举起笔记本:"刚才那个非法实体被清除之后,叛徒应该还在我们中间。根据之前三道餐食获得的所有线索,我整理了可能指向叛徒的几项数据——"

"来不及听了!"方脸中年男打断她,"四分钟,我们现在就投!综合之前所有人的表现——我觉得投他。"他指向沙哑男。

沙哑男睁开眼,看了他两秒,然后重新闭上。一个字没说。

方脸中年男被这个反应弄得有些气恼:"你倒是解释一下!你从头到尾几乎没说话!吃的也最少!谁知道你是不是憋着什么——"

沙哑男开口了,声音像粗砂纸磨过旧木头:"我投他。"他抬手指向方脸中年男本人。

两个人对峙着。

外卖小哥举手:"我……我之前投过那个大叔了,我还是坚持他。"

光头壮汉:"我不觉得是他。我觉得那穿风衣的从头到尾不说话,古怪得很。"

帽子男从帽檐下露出深灰色的眼睛:"你投我?"

"你——你自己说你看见了谢意的画面,你连面包都没吃你哪来的画面!你最有嫌疑!"

帽子男嘴角弯了弯:"行。那你投吧。"

长桌上乱成一锅粥,四分钟的时间像沙漏里的沙在哗哗漏。人们在指着彼此的脸互相指责,有些指控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信,但时间太紧,没有人有心思去斟酌了。

江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已经不抖了。他深呼吸了两下,把那股从胃里翻上来的寒意压回去,然后转头看向谢意。

谢意坐在主位上,手肘撑着扶手,指尖抵着下巴。他的紫眼睛在纷乱的长桌上来回移动,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他在看。看每一个人的表情、动作、语速、眼神。看谁在紧张地抠手指,谁在用力地解释自己,谁在试图把矛头转向别人,谁在安静地等待。

他看了一圈。

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某个方向。

陆执坐在长桌末端,坐姿和他刚出现时一模一样。弓着背,旧夹克的领口立着遮住小半张脸,黑发垂下来遮住眉眼。他的位置在整个长桌的最远端,远离所有争吵的中心。他的存在感极低——低到如果不是特意去看,几乎不会注意到那里坐着一个人。

但谢意注意到了一件事。

从江野刚才发作,到所有人开始争吵,到各种指控满天飞,陆执始终没有开口。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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