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孟子·梁惠王上》
瓦鲁王都,猎鼓声震天。
人猎——瓦鲁王室最古老的娱戏。将死囚、战俘、获罪的臣子驱入围场,由贵族子弟纵马追猎,箭矢穿身者为胜。
元乾还是宇文阚的时候,就痴迷此道。他常说,猎兽不如猎人——兽不知惧,人知。人会在死前求饶,会在血泊里喊娘,会在最后一刻露出那种眼神,那种知道自己此生所有尊严都将与这具烂肉一同埋入黄土的眼神。那眼神,是王者最好的下酒菜。
此刻围场上正追着一个中年男子。他原是个税吏,因少收了某位贵族的田税被告发,判了死罪。他已经跑不动了,跪在泥地上,双手抱头,哭得浑身发抖。马蹄从他头顶跃过,少年们的箭矢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每一箭都引得看台上一阵哄笑。
十二岁的元炀喆坐在看台正中央,一条腿蜷在椅上,另一条腿晃荡着。他手里拈着一粒葡萄,没有看围场,而是偏过头,将那粒葡萄送到母亲唇边。
围场上传来那税吏的哭喊声,凄厉而含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元炀喆的手没有停,指尖稳稳地捏着那粒葡萄,紫红的,饱满的,皮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母后,这人猎才是我瓦鲁的血性。不像我哥,还弄个什么止杀寺。这些草芥,不听话就杀掉,留着干什么。”
元瑶珂低头含住那粒葡萄,唇角的笑意淡而深。她抚摸着儿子的手背,指腹在他指节上轻轻摩挲。
那双手还很小,指节尚未长开,指甲修得圆润整齐。她看着这双手,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烧制的瓷器——釉色正好,器型正稳,再过几年就能盛天下最烈的酒。
她的指腹在儿子虎口处停了一瞬——那里有一层薄茧,是握剑磨出来的。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摩挲,动作没有丝毫变化。
“喆儿说得对。你父王打下的江山,将来是要交到你手上的。你哥哥不懂这个道理——他以为慈悲能治国。慈悲?”她轻笑了一声,手指从儿子手背上移开,替他整了整衣领,“慈悲只属于弱者。”
她说着,眼光放得很远,似乎透过这围猎场,看到了自己当年是怎样被瓦鲁王妃们欺辱,怎样逃到曦宇,又是怎样使尽一切手段迷惑住宇文阚,鼓动他杀回瓦鲁,杀了她曾经的夫君,夺回了她的一切。
元炀喆笑了。那笑容和元瑶珂一模一样——嘴角先弯,眼底跟上半步,恰好停在“温润”与“冷厉”之间的那道缝上。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围场。那个税吏已经中了两箭,一箭在肩,一箭在腿,正趴在泥地上往前爬。他的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翻卷,在身后拖出十道浅浅的血沟。
“快爬起来呀,”元炀喆托着腮,轻声说,“爬起来才好玩!”
吏部大臣是在这时候闯进来的。
他推开侍卫,踉跄着跪倒在看台下。头发散了,官帽歪在一边,手里攥着一卷账册,账册的边角已经被汗浸透了。
“王上!国库存粮已不足三月之用。前线军饷拖欠两月,士卒每日只发一碗薄粥。去岁大旱,今年蝗灾,南境三郡颗粒无收——王上,臣请王上颁仁政、休养生息、暂罢兵戈、开仓赈灾,否则——否则国将不国!”
围场上的马蹄停了。少年们勒住缰绳,回头看台。那个中箭的税吏也停了,趴在泥地上,侧着脸,一只眼睛已经被血糊住,另一只眼睛大睁着。
元乾没有看那个税吏。他半倚在王座上,手指慢慢转着酒杯。
“仁政?”他把这两个字嚼了嚼,“爱卿,朕记得你当年是随朕从曦宇一路杀过来的老人。你可是被谁蛊惑了?”
“王上!彼时是打天下,如今天下已定——”
“天下已定?”元乾将酒杯搁在案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凛锋拓石连取五城,夺了我瓦鲁多少疆土?滨蓝拓云疏浚水脉、招抚流民,我瓦鲁多少百姓逃往滨蓝?就连曦宇那个拓宏——他一条‘德治’令下去,我边境子民举村迁徙。这叫天下已定?”
他站起身,踱到看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跪伏在地的老臣。
“休养生息?休谁的息,养谁的生?那些草芥,生来便是为瓦鲁的铁骑铺路的。他们的命不是命,是薪柴。瓦鲁的国运,是烧这些薪柴烧出来的。你要朕停下——停下之后呢?等着凛锋打过来?等着曦宇吞过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围场,背对着那个趴在泥地上浑身是血的税吏。
“朕的仁政,就是瓦鲁的铁骑。”
一片死寂中,元炀喆站了起来。
他走到看台边,低头看了看那个跪伏在地的老臣,又转头看了看围场上那个已经爬不动了的税吏,像是在两件玩物之间做一道算术题。
“父王,这位老大人,半年前谢家逼宫的时候,可是给谢家送过信?”
吏部大臣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殿下!老臣冤枉!老臣对王上忠心耿耿,从未与谢家有私——”
元炀喆的手已经搭上了剑柄。那是一柄少年剑,比寻常长剑短三寸,轻两斤。他抽出剑的动作很随意,像是从笔筒里取一支笔。剑尖点在那卷被汗浸透的账册上,轻轻一挑——账册散开,纸张哗啦落了一地。
“谢家余孽,同党犹存。意图谋反,罪不容诛。”
剑光起。
不是劈,不是砍,是刺。极准的一刺,从左侧第三根肋骨与第四根肋骨之间穿进去,穿过肺叶,穿过心包,剑尖从后背透出半寸。
十二岁的少年,力气不够劈开一个人的胸膛,但他记得父王教过他的——杀人不必用力,认准位置,一刺就够了。
吏部大臣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极细的剑口,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然后血从嘴里涌出来,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向前栽倒,额头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元炀喆把剑拔出来,剑身上血不多,只有薄薄一层。他从袖中取出帕子,仔细擦拭剑身。擦得很慢,很细,剑格、剑脊、剑锋,每一寸都擦到。然后他将帕子对折了一下,再对折,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搁在老臣的背上。雪白的绸面上洇开一抹暗红,慢慢扩大,边缘洇成淡粉色,像一朵开得很慢的花。
“还有谁?”
看台上鸦雀无声。少年们握着弓箭的手在发抖,贵族们低下了头,连围场上那几匹马都不再打响鼻。
元瑶珂坐在椅上,轻轻鼓掌。“喆儿,这一剑比你父王当年还稳。”
元炀喆没有听见母亲的夸赞。他正歪着头,侧着耳朵,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那声音从骨缝里来——凉的,细的,像一条蛇从耳道钻进去,沿着颅骨的缝隙往下爬。不是完整的句子,是碎片。是许多张嘴在同时翕动,翕动间漏出几个词——
……都是敌人……杀了就清静了……
……王不需要仁政……王只需要……
元炀喆的眼睛亮了一瞬——不是清澈的亮,是火炭上最后那层灰被吹开,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还在烧的芯。
他将擦干净的剑插回剑鞘,转过身,对元乾咧嘴一笑。那笑容明晃晃的,干干净净的,像是刚刚从书斋里背完一课出来的孩子。
“父王,乱臣已诛。”
殿外,风卷过瓦鲁王都的街巷。一处低矮的民房前,一个老妇人正跪在门口,朝着王宫的方向磕头。她的儿子去年被拉去当了壮丁,从此杳无音信。她每天傍晚都磕三个头,不求别的,只求儿子还活着。
今夜她磕完头抬起头时,看见王宫上空那片天是暗红色的——不是晚霞,不是火光,是另一种光。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透过泥土的缝隙往外渗。
她打了个寒颤,将破棉袄裹紧了些,缩回了屋里。
在她脚下不知多深的地方,湮渊正缓缓翻了个身。它比几个月前大了许多。那些从瓦鲁每一个角落渗下来的怨气——死在围场上的人猎、死在战场上的士卒、饿死在田埂上的农人、被拉走壮丁后再也没有回来过的父亲和儿子——都在它体内沉积、发酵,像一潭死水中不断堆积的淤泥,越积越厚,越压越密。
它已经不满足于吸食。它在等。
它的触须顺着地底的裂隙往四面八方伸展。它听见了元炀喆的笑声,那笑声清脆而残忍。它听见了元瑶珂那句“慈悲只属于弱者。它听见了老妇人磕头时额头碰在冷地上的闷响。它听见了整个瓦鲁——这片被铁血喂了太久的土地——正在从根上烂掉。
它收拢了触须,重新沉入浊泉深处。地底的水温比昨日又凉了几度,水色比昨日又浓了几重。那些沉积的怨气在它周身缓缓旋转,越转越慢,越转越沉,像一块正在形成的漩涡。
凛锋前线军报八百里加急送到时,拓石正在鹤鸣关大营中与诸将议事。
送信的小校满身尘土,靴子磨穿了底,跪在帐中时膝盖磕破了皮。他将军报举过头顶,声音沙哑——前线已失五城,拓石连战连捷,瓦鲁驻军死伤过半,残部退守孤城,粮道被断,最多再撑半个月。
诸将面露喜色。有人拍案而起:“王上,乘胜追击,一举拿下瓦鲁王都!”
拓石没有接话。他将军报搁在案上,起身走到舆图前。图上五城已标朱圈,瓦鲁残部蜷缩在西境一隅,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困兽。他看着那片被朱笔圈过的疆域,沉默了很久。
“瓦鲁王元乾,原名宇文阚。”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是先王的亲弟弟,朕的亲叔叔。瓦鲁与曦宇,本是同根。”
帐中安静下来。诸将面面相觑,方才拍案的那人也缓缓坐了回去。
“他叛出曦宇、自立为王、穷兵黩武——这些是事实。但他如今递了和书,愿归还所侵疆土,割地赔款,从此臣服。”拓石转过身,看着帐中诸将,“这场仗已经打了太久,死了太多人。若能不战而止,何必赶尽杀绝。”
他提笔在军报上批了两个字:准和。
和谈的地点定在鹤鸣关外三十里的一处荒丘。拓石只带了二十骑前往,铠甲未解,长枪横于鞍前。荒丘上无树无石,只有齐膝深的枯草和远处低低压着的灰云。瓦鲁使臣早已候在帐中,递上和书,言辞卑恭,条款分明。
拓石逐条看完,没有发现破绽。他提起笔,在受降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搁下时,他忽然觉得脚下震了一下。极轻,轻得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一块石头从悬崖上滚落,砸进深谷,余波传到此处时只剩脚底板下的一丝微颤。帐中诸人皆未察觉,只有他握笔的手指在案上顿了一瞬。
他没有多想。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急报——西境有异动。
一名斥候浑身是土,跪在帐前,声音发颤:“殿下!西境山谷中发现瓦鲁兵卒正在开凿地洞,数量不少,方向直指我军侧翼!末将沿途探查,那些地洞——”他咽了一口唾沫,“地洞挖得极深,不是寻常的突袭地道。末将看见他们往洞壁里填火油。”
拓石的脸色变了。
“传令,全军戒备——”
话音未落,脚下猛地一震。
不是方才那种极轻的颤动,是大地在咆哮。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西境方向滚滚而来,像一柄看不见的巨锤砸在地底深处,整座荒丘都在颤抖。帐外的战马发出惊恐的嘶鸣,案上的地图滑落在地,砚台翻倒,墨汁泼洒在案面上,黑沉沉地漫开。紧接着是第二声,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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